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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回 雷泽镇英雄奉母 大姚山苗众称兵(2 / 2)

恰好石姑也笑靥生春,杜照偷瞟一眼,不由悄问道:“你杀掉的那官儿宠姬,我听说长相儿也一百成哩。”半生听了,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这里使人便欣然起辞。三保匆匆作书回复柳邓,一面里分拨山众,各据山隘。顿时满山中杀气飞腾,鼓角相闻,早悄悄派出两队,分头而去。真个是眼看旌旗捷,耳听好消息。不表三保依半生计划,顷刻间称兵作乱,自家留守山中。

且说永绥镇孔铨,自捉下某土司拘系起来,自以为老大把柄,千妥万当,不消几日,三保定来交割吴半生,便一天鸟事完毕。一鹤却颇颇机灵,便劝孔铨严为兵备,以防意外。孔铨笑道:“一干狗也似的臭苗子,算什么?俺这当儿是年纪大些咧,若当俺火星乱爆时,早整队进山剿捕咧!且正好张大其词,以邀军功,不过俺刻下不耐烦玩旧营生罢了。便是俺手下那冯千总,他是俺马蹄下爬出来的老古董儿,你问他那点前程,怎样得的?便是俺某年作游击时光,去剿土匪,到得那窝聚村落,偏他娘的一个土匪也没得,只剩一群老百姓和我干鼓眼。俺不管三七二十一,兜起队宰掉数十个,中有颗肥脑袋,生得黑油油恶眉暴眼,便把来作了匪首某人,一般价报上去,一般价叙功。冯千总的披肩大蓝翎,便稳当当飞到脖儿梗上咧。”说罢哈哈大笑。

一鹤道:“总镇威声,虽然镇得住,还宜小心为是。”孔铨道:“如此便下令各营,加班警备。”一鹤退去,孔铨方迷齐双眼,斜倚隐囊,只见帘儿一**,微露一段毛茸茸的长尾巴,即便退去。孔铨叱问道:“是那个?”即有一仆应声踅入,手内提着只紫油油毛色的大狐狸。孔铨笑道:“这又是雷扬来了罢?俺常说给你们,他一个猎户家子弟,家道既贫,又有老母待养,得些野物,正好换柴米度日,不须累次送到这里来。你们这干奴才,一定是嘴懒,不曾传知俺意。”

仆人道:“小人等早就传示总镇之意,无奈其母总是感恩不尽,只管命雷扬来献敬意。”孔铨笑道:“这老妈妈子也古怪得很。俺想给雷扬在营补个名,混个小前程,他又道生平一子,不愿他插脚功名,服事贵人。又是什么岩凄谷饮,是母子生平之志咧,闹了一大堆。如今却屡遣雷扬来营,也许是老妈妈子心意活动咧。俺营中那里着不下个把人?便着他进来,俺问问他。”

仆人应声,置狐退出。须臾引进一个少年猎人,生得剑眉海口,七尺身材,顾盼处精:神炯炯,戴一顶范阳氈笠,穿一身蓝布短衣裤,脚下是百纳登山履,十分朴素,便是雷扬。原来这雷扬世居永绥雷泽镇,累代务农,到得其父雷必显,却由武举出身,投充营伍,数十年间,只挣了个千总,却在淮扬一带充运粮官儿。这运粮千总职分虽微,却是发财根苗,因粮船上积弊甚多,便是一名运卒,就可以成千累百的抓银子。

因大家都沟通一气,无非是抵漏粮米挟带私货,再来头大点,更兼包庇奸商、夹运私盐,因此沿运河一带,往往有林园别墅。其中亭馆台榭阔绰不必说,便是一花一石,多有价值千金的。这都是运粮武官的私产,其富厚可想而知。却是雷必显虽得美差,反穷得要掉腔,因他胸中,坐了个害人的“义”字。明明白花花银子到来,这义字只喊着不要,你想孔方老兄岂是受人慢怠的?自然闹得裹足不前。必显只靠了应得之得,能有几何?再搭着义字摆布他,那一切交朋结友,推解缓急之事,不期然而然,都集拢来。

因此必显久官,竟至减产。咳!这义字困人,也就不浅了。那知还不到家,有一年必显合同官运粮,路逢**雨十余日,必显性本疏略,偏那同官,也是直性半吊子,两人既逢雨烦闷,在船中只拚命价饮酒歌呼,有时价醉,卧倒一双醉汉;有时价醒,同鼓起四只白眼。因此在船各执事人,大得其手。这一侵蚀,未免太狠点咧,又搭着阴雨霉湿,粮官日游醉乡,不来检点,谁耐烦管这闲账?一任粮米蒸湿烂坏,到得北通州仓厂交代,必显等方直了眼咧!这皇家运课何等重大,仓厂总督顿时震怒,将必显等押将起来。

若认真说,便须正法,却是总督一般也是蚀米虫,平日价专吸属下膏髓,未免有些香火情,便从宽的监押赔偿。必显在押,还可支持,但是赔款太钷,不免焦愁。这日晚央及监者,方弄了一壶浊酒,呷得一杯,只听得窗外呜呜咽咽,探身一望,却是他同官,垂头搭脑的,由窗下揾泪而过,跺跺脚,直赴厕中。必显触目愁烦,便一气饮了数杯,摇摇壶,还有一半酒,不由长叹道:“酒可忘忧,这半壶且留给他罢!他是少年孤露,是他叔子抚养他成人,便继在膝下,家私薄薄,老人家给他营干这前程,业已筋疲力竭,如今这么一来,真比我还苦十分哩。”

沉吟良久,却不见他同官出厕,必显唤道:“某兄快来闹一杯罢,愁煞了也是无益!”连唤数声,不见答应,这时厕檐上有所家雀巢,忽的扑刺刺一阵惊飞,绕檐乱噪。说时迟,那时快,便见他同官后衣襟,高飘飘一**。必显道:“不好!”三脚两步,奔去一看,他同官业已高挂在厕所横楣上。必显一见;又惊又痛,忙胡乱抱救下来,幸喜为时不久,扶进室捶唤一阵,渐渐苏来,一见必显,扑簌簌两泪滚落,便道:“不瞒雷兄说,俺委实活不得咧!一来家贫不足了事,二来无颜去见继父,还是死掉干净。”说罢号啕大痛。

必显这当儿胸中义字,便如蛰龙经雷,顿时摇头摆尾,略不思忖,慨然道:“你且将息,俺便替你代偿如何?”一言方尽,只觉黑暗押室中,非常光明,前后左右,如有许多神钦鬼服,却是必显两条毛眉,从此莫想舒展咧。于是两人事体完毕,必显落得四壁空空,阔绰惯的人,简直的受不得,不消数月,必显穷愁去世。临终当儿,深慨宦海风波,便切嘱雷扬,莫踏仕途。当时雷扬母子含泪听嘱,将必显丧事办完,业已贫无立锥,幸得雷母贤明勤俭,只仗了十指工作,苦苦撑去。

这雷扬已有十五六岁,生得矫健多力,一身武功,镇中少年,偶然角艺相扑,那个都敛手退避。山县中柴草极多,雷扬奉母之余,便入山取柴,搭补用度。又自出新意,制了一种袖弩,能及百步之远,发无不中。每次入山,总要射取雉兔之类,回家奉母。或遇春秋佳日,便扶了母亲,就左近林木疏美处,倘佯一回,值有飞禽等物,便欢跃射取,以博母笑。转眼过了三两年清闲日月,倒也十分自在。

这时雷扬越发变得凛凛仪表,常有左近侠少,或习武科的朋友慕名想交结他,被雷母一概谢绝。只是雷扬一个崭新的少年人,未尝世味,那里能浮慕尽祛?便不免心头怙惙。一日母子偶在门首闲眺,只见三五骑雕鞍锦辔,风也似跑来,上面都是鲜衣健仆,手弓腰矢,或架着鞲鹰,随后怒马如龙,一华服少年,打扮得金装玉裹,意气扬扬,垂鞭而过,一路红尘,直奔镇外郊野。

雷扬不禁失声道:“娘呵,快看,这不知是那家去出猎,倒漂亮得很!”雷母凄然道:“儿呵,你莫理会他!你可知你父当年,驰骋仕路、挥金结客时,比这人兀自风光许多哩,却是后来那般收场!我儿今见可欲,难道忘掉遗嘱么?”说罢不由落泪。雷扬听了一阵伤感,却跳过来扭股糖似地拖住他娘。

正是:不堪往事重提起,且把遗言诏后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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