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光阴真快!作者笔墨与诸君相违,又有好多时了。便如展阅名家山水长卷一般,正看到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时,忽把来收藏起。岂不闷煞人、想煞人!今喜岁次甲子,国运当享,作者再来献丑,为诸君寿如何?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且说那老翁忽见遇春无状,抢上要打。遇春一声冷笑,刚要放对,却被一人如飞从后抱住。回头一看,却是杨芳。遇春还待挣膊,那老翁已怒喝道:“杨兄来得正好,莫放掉这青皮!俺马某在京创了一辈子,他居然要吃我的炸酱!”说罢一捋长髯,十分矍铄。
原来他和杨芳本厮熟的。当时杨芳大笑道:“且莫争吵,两下里都是自己人。”遇春听了,先是一怔,只得和那老翁彼此唱个无礼喏。杨芳又给两人一引见,遇春方晓得那老翁姓马名宽,旧在京营中充武职,近来却在福公爷安康府内当差。京城勋贵素讲交接,与额侯府时通声气,所以马宽素识杨芳。
遇春听了也没在意,当时马宽听得遇春姓氏乡贯,虽不在意,却暗暗惊异他英气勃勃,不由两手一张,大笑道:“说起这匹骡来,却有缘故。方才遇春兄来得太鲁莽点,今好在都是自己人,便好说咧!”说罢向街转角一指:“前面便是敝酒楼杏花村,便奉屈饮叙一回何如?”遇春方要逊谢,当不得马宽老兴甚豪,一把拖住。即命杨芳扯了骡,跟在后面,直奔酒楼。将这里肆中人都望得互相惊异,有的便道:“这匹骡儿倒是不错,他们武家子是见不得好脚力的。”
不题众人说隔壁话,且说马宽拖住遇春,大踏步走进酒楼门。这座楼共有四层,十分华丽高敞。最上层都是幽室雅座,铺设整齐,自不必说,终天到晚,酒客纷纷,生意十分兴旺。便是马宽资本所开。当时楼中酒伙见东家到来,一字儿垂手肃立。那柜上先生有六十余岁,早笑吟吟眯齐老眼,拖了条弯虾似的小辩儿,哈着腰走来。一面前导,一面指挥酒伙,就要上楼。马宽皱眉道:“楼上面窄窄逼逼,俺性儿受不得,倒是后面敞厅不错。”
那先生忙道:“是,是,楼上本来人杂乱,近来阔少爷们都讲挑眼起刺,玩标劲儿,你老人家那里看得惯。”说罢一面引路,一面向遇春道:“尊客你不晓得,这头号冤大头都出在北京地面。去年春间有位阔少,他百样莱蔬不用,定要吃个糖拌屈屈芽,(即苦菜。《毛诗》中“谁谓茶苦”即此物。)又要根白如玉,芽梢上带点胭脂色。这物件虽稀烂贱,只是一时间没处寻去。
他便大笑道:‘原来偌大一个杏花村,这一手儿便僵住咧。俺便有大钱大钞只好带回去咧,我们肆里有个半吊子徐伙计,听得有些不服气,便道:‘您别这般说,您要是不拘价,俺便给您寻去。’阔少道:‘好,好!大爷有的就是钱。’徐伙计一听,抽头便走,果然不多时寻得来。原来他有个亲戚,家里开花厂子,专以烘焙些非时菜蔬渔利,其中便有这屈屈芽一物。
当时阔少大嚼罢,连连道好。以为贵到家,不过三两串钱罢了。少时徐伙计笑吟吟开进饭账,他一看大跳道:‘呵唷唷!岂有此理!这不是开玩笑么?你这等唬人玩,(北京谓捉瘟生日虎人。)倒不如打杠子去,岂有一盘屈屈芽便值五十两头之理!’徐伙计道:‘您别动气。俺方才赴丰台庄,跑煞了一匹走马。又为掘这芽儿,踏坏人家四亩园。您算算,俺只算您五十两,是再公道没有了。’阔少听了,只得忍个肚子痛。”遇春听了,微微一笑。
说话之间,已到后面敞厅,果然宽豁得很。这当儿杨芳已系好骡,随后踅来,于是宾主相让人座。那先生却亲自捧上香茗,敬待东翁点菜。马宽便道:“俺们随意小酌,你只拣齐整可口的酒菜来就是。”先生唯唯,方要趋出,杨芳却笑道:“马丈怎的忘了那一桩儿?我想遇春兄一定也喜吃的。”
马宽笑道:“是呀,既如此,便添个大脔酥烧肥羊肉。”因向遇春道:“杨兄不晓得,俺肆里这样菜是九城驰名,和什么福山居的黄闷肉,都见过《都门纪略》的。”说罢大笑。举茶相让,又笑道:“老兄端的好手把儿,那会子一拦骡儿,若非俺这老骨架,还承当不起哩!”遇春听了,深致不安。杨芳这时却替遇春撑起门面,便将遇春种种本领并入都应试之意一说。
马宽喜得手舞足蹈,一竖大指道:“今科武会魁一定是遇春兄咧!”遇春愧谢过,便将自己在店失骡之事一说。马宽笑道:“这不须提咧,京中小窃最多,俺买此骡为时不久,一定是买了窃赃。今便相赠就是。”遇春忙道:“那么马丈破价几何?”马宽笑道:“呵唷,您这句话却不够朋友咧!”杨芳便道:“马丈为人,伉爽不过,时斋兄不必再提咧。”于是遇春深深致谢。
这当儿酒菜端上,三人便且谈且饮。马宽笑向遇春道:“贵省端的好风景!提起此话,有二十多年。俺奉兵部差委,曾向贵省去过一趟。那时节风气朴淳,俺沿途见庄户人家,真是享太平日月,不似而今各处不安定。”因向杨芳道:“刻下黔楚间红苗乱起,你们额府,想早知消息罢?”杨芳道:“正是哩!”因将在额府所闻征苗消息细细一说。马宽掀髯道:“我看这次军功脱不了是额侯爷的哩。
刻下该省告急书雪片似的,不久皇上定要命将出师咧!”正谈得热闹,热腾腾大脔酥烧肥羊肉端将上来,用青花大磁盘盛定,果然美味非常,喷鼻儿香。马宽举箸一声“请”,三人便狼吞虎咽,个个称美。酒过再巡,盘中却有连筋骨的一大脔,再也拨置不开。杨芳便道:“等我寻柄小刀儿去。”
遇春道:“不须去寻,俺这里便有。”说罢由怀中掏出金错宝刀,铮然脱匣,将大脔一顿切割。拂拭净余垢,方要韬起,只听马宽失惊道:“噫噫!”遇春忙一望,却见他捧着刀匣,只管沉吟,忽的带笑将遇春端详半晌,猝然问道:“遇春兄贵籍是四川重庆?城居呢,乡居呢?”遇春道:“舍下世代乡居。”马宽耸然道:“哦,那么贵乡何名?”遇春道:“敝村名叫腾蛟。”马宽听得,一面掂弄刀匣,一面直站起来,急问道:“贵村有位宿儒,人称杨秀才的,和足下还是一家么?”
遇春悚然立起,敛容道:“那便是先父,不知马丈何以问及?”马宽大笑,顿时一拊遇春之背道:“时斋老侄!你长称俺,俺竟不须谦逊了。你可知你诞生之初,俺便和尊公偶然相遇,特赠此刀,与你取飞腾之兆么?”说罢拂拭老眼,满脸堆笑。这句话不打紧,不但遇春失惊,便连杨芳都怔住。于是马宽连说带笑,将当年路过腾蛟村避雨一段事一说,又叹道:“当年俺还有个同事差官王朋友,可情他早去世咧。”
遇春听罢,约略记得母亲说过,此刀是一马差官路过所赠,却不料便是马宽。当时不由又惊又喜,又因忽遇父执,未免又增悲戚之意。于是恭敬敬向马宽叩拜下去,重新叙晚辈之礼。马宽这次半扶半还礼,顿时亲热得不可开交。杨芳一旁也是眉欢眼笑。大家重整杯斝,好不高兴。马宽便道:“刻下用武之秋,福公爷极能提拔人,时斋如此材略,便随我到福府中,定有际会。呵唷唷,俺是老没用咧,俺若退转二十年,这次黔楚军兴,还定要去玩一下子。”说罢白须飘动,哈哈大笑。遇春听了,连忙称谢。
正这当儿,忽听肆门外人声喧动。杨芳踅去一望,却见街心站着两个游方僧人,都生得凶眉暴眼,黑面短须,披一件破袈裟,赤着两条黑毛腿,髁贯铜环,足踹草鞋。头一个身背红旗四面,手秉一杆大方旗,一手执大铜铃,摇得震天价响。后面一个更为作怪,却用浓粉涂得脸如吊死鬼一般,身背明晃晃钢刀四把,用彩绳将胸背缠得花花绿绿,又特地将余绳结作个蛇头模样,昂起胸前,一手焰腾腾执了一股香,那一手却掐着剑诀。
另有一短胖僧人,身背黄布药袋,一面作嘴脸,一面念诵道:天清地宁,疠疫藏形,仰吾教法,百事吉贞。海滋山陬,吾教潜通,丹药济世,普渡群氓。结万人缘,扬教主风,千山万水,不碍虔诚。一面念诵,一面捣药,引得街坊上人拥拥挤挤,竟有许多人将钱买药,顷刻间得钱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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