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道:“这黔楚地面,我真没到过。听说那里炎热瘴气十分厉害,又有什么各种蛊毒,单是大长虫,(俗谓蛇也。)便有几丈长的,其余毒虫恶物不可胜数。那苗人窜山跳涧,直如野兽一般。衔弩标枪,凶得紧哩。捉住人都生斫开,血淋淋榨成肉酱,大把儿抓吃。老二,我看你这身骨架,先须多带点鸦片烟挡挡瘴气是正经。”
老二笑道:“我这身骨架,且落得有的是快活哩。你没见那苗女哩,都生得白白净净,梳起蛮髻,带上金环,满身上珠玑宝贝,叮当乱响。将他捉了来,唱个苗歌,铜鼓芦笙,成队跳舞起来,便如仙女一般。收兵战罢,大块酒大碗肉吃喝够了,由性儿搂两个,沙场一卧,管他娘的瘴不瘴哩。”那个便道:“悄没声的,若杨芳在这里,顿时敬你顿老拳。”老二道:“罢哟,他到,那里,只怕还要多搂两个,都未可定。”
正说得热闹,杨芳一脚跨入。老二大笑道:“说着曹操,曹操便到。你红馥馥的脸膛,干什么去来?”说着抢过女衣包儿,抖开一看,笑得只打跌,道:“怎么样?我说他是买赠物去咧。不消说,一定是尤嫂嫂的斧头。”杨芳一笑夺去,便道:“今天什么事呀,为何府中这般热闹?”
老二道:“我告诉你罢,便是现在黔楚两处苗人结连起事。黔苗首领,名石柳邓;楚苗首领,叫石三保。其中还有个主谋首逆,名吴半生。闹得声势浩大,松桃永绥两厅都被攻打,岌岌可危。现正闹到嗅脑地面,两省告急文书雪片似飞来。今天福老王爷得着朝廷消息,皇上将放咱们额爷为云贵总督,即便督师平苗。所以今晚宴会各要人,商料些出征事儿,方才各散不久哩。”杨芳听了,不觉跃然道:“好好,这松桃厅正是我乡里,那里地势都在我掌握,咱们且好杀贼立功哩。”老二摇手道:“消息秘要,莫要乱嚷。”杨芳笑道:“既是秘要,你们为何苗女蛮婆的,说得天花乱坠?”大家一笑,也便各自歇息。
次日,果然探听得额爷平苗之信,渐渐准确,杨芳怕有呼唤差遣,一连两日不曾离府。只听得和相府中又沸沸扬扬缉拿逃婢,杨芳却暗自好笑。这当儿,朝中辅相,还有个王杰,人呼为王韩城。这人端正清严,十分忠赤,与额爷甚为相得,所以军机消息额府都能得知。这且慢表。
却说遇春当夜回寓,幸得倩霞出京,心下稍安。只是思念起失去青骡,十分闷闷,又因被人斫褥之事,颇生戒心,因此出入都将那金错宝刀佩在衣里。连日被松山叔侄请酒致谢,竟无暇去访杨芳。这时节为乾隆六十年春二月,因武科会场在即,各处士子纷集都下,街坊上分外热闹。茶肆酒馆中,坐客倾谈,都将黔楚苗乱作一段新闻。
一日遇春去访杨芳,踅至一爿茶肆,只见坐客纷纷正在谈论,遇春也便顺步入去。啜茶少喝,只听一客叹道:“咳!真是末节年头,什么事都有。苗人闹得一塌糊涂是不消说,前天我有个朋友从湖北荆襄一带转来,他说襄阳地面出了个神婆,叫什么朱仙娘,善能符咒医药,神通广大,震动得那一带人人信服,从者如市。暗含着还有个教门,叫什么白衣圣教,人便称那朱仙娘为白衣圣母哩。”
座中有个老翁便笑道:“这不足为奇,左不过如咱们这里西山活佛罢了。”那客摇头道:“喂,像西山活佛那老物儿,只怕给人家拾鞋去还不要哩!人家朱仙娘,便单说长相儿,真就是天生怪物:四十来岁,那样儿便如小媳妇子,浑身都是俏。只要眼波飞到,不怕是生铁汉子,顿时驯猫似地拜倒绣鞋尖下。那气魄大得很,门下之众,蚂蚁似的。据说他还工夏姬内视之术,风流典故一时也说不尽。”
老翁叹道:“总是妖孽罢了。您远不知,更有段奇事哩!便是现在绳匠胡同流寓的那位归太守必昌,他天生异相,夜理阴曹之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四年前,他曾悄悄告我道:‘你看罢,不及五年,黔楚之间当有兵乱。昨夜我见阴曹吏役,正赶编应死的册籍哩。’我惊道:‘这兵乱想必不小,所以才造名册。’他道:‘不然不然,这不过年把的兵乱,王师一到,不久便平。只是隔不多日,还有蔓延九年的大兵乱,毗连三省,人死如麻,凶得很哩。我见那阴曹所造死籍,竟齐梁充宇,真正可怕。’当时我还不信,你看今日黔楚苗民真闹起来咧!”
那客笑道:“合该福老王爷还须显显英雄哩。”老翁道:“他老人家年岁过大咧,又因往年行军,未免有糜费侈奢之处,咱们这位和相爷,未免暗地里在皇上跟前说长道短,又加着圣寿颇高,有点不耐烦他。恐怕另派他人也未可知。像德楞太、长龄、额勒登保这干武将加封的大员,都有分儿的。”遇春听到此,心中一动,暗想这两日没暇去访杨芳,他在额府,或知近来朝事哩。正在沉吟,方要起身,忽见坐客纷纷延颈外望,都赞道:“好长相儿,真有些生龙狞性。”
急忙一望,只见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赤红脸,雪白长须,精神炯炯,便帽长袍,身下官靴,骑一匹健骡,昂起头游龙一般,扬鞭走来。遇春猛然一见,不由失声喝道:“那里走?”顿时一个箭步蹿到肆外,不容分说,让过骡头,起手一把带住嚼环。那骡正走得起劲,猛然被阻,顿时向后一退,几乎人立起来。上面老头儿说声“不好!”余音未已,一歪身从后偏跌下来,连忙一墩裆,来了个骑马式,趁势站定。观者都骇然道:“看不得这老翁,倒是个大手把儿。”
正说之间,那老头儿已冲冲大怒,直奔遇春,大喝道:“你这人,也太鲁莽!果寻老夫有话讲,便应声唤,为何硬阻坐骑?”说着走去牵骡。遇春那里容他,便喝道:“我这骡儿失掉,为何到你手中?不须多说,还我便罢,我不追究,便是留你脸面。”老头大怒道:“好端端买得来,你如何这等无礼?我马太爷久居京师,你这地痞闹到那里去?”说罢提拳赶近,就要动手。正这当儿,只见人丛中抢过一人,如飞将遇春一抱,观者大惊。
正是:得失纷纷同塞马,风云扰扰起长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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