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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炎凉反面客路识人情 声势惊心车夫谈侠士(2 / 2)

正在胡噪,那正房客人提鞭出来,向驴夫微微一膘,随即跨驴而去。这里孙经引驴夫便入东厢,少时驴夫出来,面有喜色,兴冲冲便去牵来一头葱白大驴,不待吩咐,将孙经行装束缚好,便请登程。那知店伙也看出孙经为人,早一旁伺候,便抢进说道:“你且慢着,孙师爷店账还没赏下来哩。”孙经骂道:“你这厮早干什么来?误我公干还了得么?自记账就是。老实说,师爷往你店,便赏你光彩不小哩。”店伙那里肯依,顿时言三语四,越说越多,连柜上先生,并客人等都哄将出来。

孙经没奈何,只得重新卸下行装,检了半晌,由一裹银包内寻出两张钞票给了店伙方才了事。驴夫偷眼望去,那包银有百十来两,不由喜得一回身,暗一吐舌。不想这番光景,都被遇春看得分明,便起身结束,拎了朴刀,对袁、祝道:“我们宿站再见,我先行一步了。”说罢,与孙经前后出店,直奔大道。

这且慢表。且说袁、祝两人又待了一霎,车方修好,也便登程。这二把手车,左右各坐一人,不论坐卧,都可随便。一路上平沙细碾,便以辇也似舒适。祝、袁谈到孙经,不由笑了一场。忽想起那驴夫等都说滕家寨,便问车夫道:“你们长走这条路,那滕家寨有什么稀稀罕呀?”前面那车夫,正豪着屁股左晃右扭地用力前拽,便笑道:“不过这干驴夫不要脸,借虎皮蒙吓人罢了,他又知得什么滕家寨了?少时俺们到前面歇着吃饭,再讲给先生们听。”

松山笑诧道:“怎才走得十余里路,便要吃饭呢?”后面那车夫笑道:“先生们看俺头上的汗,便晓得了。”袁平忙回头,不由失声道:“这真是汗血换金钱了!”原来那车夫黑脑门上,汗珠亮晶晶足有黄豆大小。少时走到一片野店前,柴棚底破桌儿上,摆着一盆水饭,一箩驴扯网的单饼。黄沙碗内,盛着盐汁蒜泥,整根大葱堆在一旁。

长凳儿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望见车子,便叫道:“俺这里又白又软新出笼的货,卷上嫩葱蒜,真是一掐一股水,闹一口管保麻辣辣的。”车夫笑道:“老徐又该抖翎儿咧!”说罢脚下趱劲,奔到棚边,略蹬一站。松山不在行,便要迈腿跳下,车夫忙叫道:“等俺端稳把再下,不然歪了把是小事,你们二位一边一个都得摔下哩。”说罢两臂一振,稳住独轮。袁、祝从容迈下。车夫停好车,掀起衣衫一抹汗,直奔破桌,笑道:“徐婶婶好哇?想得俺们好苦哩!”

那老婆子笑骂道:“我远远望去,好像你两个蛋蛋子,合该你有口福,新煮得鸡子儿且是好哩。”说罢从饼底取出。那一个车夫,已然剥葱蘸盐蒜卷好大饼,粗而且长便如半段驴肾,捧向口又似吹喇叭一般。须臾越嚼越短,吃了个扑鼻儿香。这车夫也便如法卷停当,刚要捧起,老婆子忙拿起两个鸡子,分置在饼卷一头。笑道:“且由你受用去。”

车夫笑道:“哟哟,怎将俺徐大叔那话儿把来供客?难道婶婶便割舍得么?真是人要上岁数,火性退了,什么事都看淡咧!”老婆子笑着过去一个脖勺。车夫将脖一缩,趁势剥光鸡子,弹丸似飞向口内,接着举起饼,鼓腮大嚼。松山看得有趣,便踅去撕了一条饼,一尝坚韧非常。那个先吃的驴夫业已舐唇抹嘴地吃完,便笑道:“您老是用不惯的。”

说罢蹲在一旁,向袁、祝道:“方才不是说什么滕家寨么?那滕家寨距此一百数十里远近,正靠北去大道,过得里城,不过十余里便是。那美里城,相传是周文王被困演《易》之所,并没城池,只是高耸耸一片镇聚,颇颇热闹。四面土圩,相传便是当年筑城旧基,这也不在话下。犹有那滕家寨,好个规模,圩坚地宽,楼橹皆备,四面望楼更铺,十分森严。每春秋两季,还会齐了寨中住户,大家演武一次,真个剑戟摩空,旌旗耀日,有赏有罚,闹得惊天动地。便是官府,也干涉不得,只好说是乡团操练,含糊过去。这都是滕家兄弟的举动布置。本来人家真是岔儿,提起他来小孩子都不敢哭。”

松山吃惊道:“怎滕家兄弟这样了得?”车夫道:“正是哩。那滕大爷单名一个蒙字,生得方面大耳,音吐如钟,好一个魁梧身量。善用铁槊,人称‘赛雄信’。二爷名芳,生得短小精悍,马上步下矫捷如风。善能登山缘壁,追及猿猱,百里飞行,不消顷刻。若说起滕三爷来,更是出奇!他单名荟字,武功是不消说,更且精通水性,能在水底潜伏两昼夜。便是黄河禹门那等悍湍急流,他都能游泳自如,因此绰号叫‘水底鱼’。这一带便称他们为‘滕氏三雄’,所以许多混子样儿的,都动不动打起人家字号,其实他那里敢向滕家寨踹一脚?只怕他作梦也见不着人家哩!”

老婆子听得热闹,便笑道:“你说得那么有鼻有眼,难道你到过那里么?”车夫“噗哧”一笑,道:“我也是听人家颏下热气罢了,谁到过那里?据我看,总是是非所在,老虎口里不去探头是正经。若听起传闻,热闹得很咧。都说‘滕氏三雄’行侠尚义,不断地济困扶危。又说他善取不义之财,因此行客经过,十分惴惴。真常有劫杀死的,至于被劫杀的义不义,与是否滕家干的活,就无从考究了。”说到这里,那个车夫也吃毕,给过钱钞,便道:“喂,伙计,别只管谈人隔壁账,赶路要紧。”说罢,依旧起行,这且慢表。

且说孙经,一天高兴,扬鞭策驴,出得伊阳镇。偶一回头,见遇春随后走来,顷刻之间,又岔向他前面,他通不理会。一路上行人错落,他都如未见,只默想将来的得意。想到快活处,不由手舞足蹈,脚碴驴肚,跑了一程。向驴夫道:“我看你诚诚实实,倒也不错。每日放个脚,能养家么?”驴夫道:“胡混罢了。现在客人们都十分精细,没处捞什么钱。那像您师爷大宽大量,知穷人苦处。”

孙经听了,暗笑道:“这小子米汤儿来的真快,没别的,我也给你个热火罐抱抱。”便笑道:“好汉子都有三年厄运,且耐着作去,自然苦尽甜来。”说到这里,忽道:“你叫什么名字?将来我逢机会,提拔提拔你。只要进县衙,三五年发大财都是平常事哩。”驴夫眼睛骨碌一转,便笑道:“俺叫胡严,你老若肯恩典,真妙极了。”一路胡噪,已走了二十余里,都是平坦官道。

少时林木渐稠,路上凹凹凸凸,坡坨绵亘,已是山麓。行抵一小岔道,驴夫忙抢来带住驴子,直奔左边一股小道。孙经一望,只见榛莽丛杂,一股羊肠细径,十分深杳,不由迟疑道:“怎的放着官道不走,却钻这牛犄角?”驴夫道:“这里叫葫芦口,越进越宽,直抵乱石沟,比官道近得许多。”说罢脚下趱劲,将驴屁股一连几鞭,飞也似便跑,只听孙经叫声“不好!”翻身跌落。

正是:我虞尔诈相逢处,险道危机逐渐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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