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遇春等正听孙经说得有声有色,忽见店伙直奔正房。随后跟进一人,年可二十五六岁,生得明眉大眼,淡黄面皮,猿臂蜂腰,浑身透着精悍。头戴宽檐大笠,著一件青皱长袍。左手提鞭,右手牵一匹**青健骡,上面红呢鞍褥,十分鲜亮,大踏步走到房门首。店伙接了骡子,那客人吩咐道:“好生喂妥,停一会便趱路哩。”说罢掀帘入去。大家见了,也不介意。
孙经道:“诸兄你说奇不奇?便是小弟到渑池,东家是不用说,直将一县人都欢喜得要不的。绅董拜会,以至盐当请酒,还有些不相干的人都要认认我这位老夫子。齐头应酬过十来日,方要静下来,那当地讼师,百忙中打点好几件讼状,要试试小弟手段。呵呀呀,厉害得紧!他们的呈词作得来非常老辣,真是下语如铸,要想驳他一字,便须费心血一斗。亏得小弟律例是滚瓜儿烂熟,不消半日,都一一批驳出去。将这干熟读‘惊天雷’‘两便刀’的大明公惊得目定口呆,只好认晦气,一古脑儿躲得影儿也无。”
遇春道:“这却好哩。”孙经这当儿正含了一嘴饭,急切间只是摇手,少时接说道:“小弟这病根儿却种上哩。诸兄听罢。当时小弟声名大起,公事稍暇,偶然和同事出外散步,踅进城隍庙一望。只见那城隍壁像甚觉厮熟,细一端详,正是恍忽见的那位官员。那时小弟恐说来骇人,只暗暗自诧幽明一理,想是这城隍神道,看小弟还够朋友,特示神异哩。从此,小弟办起案件便似有神助一般。那知‘道高八尺,魔高一丈’,原来那干讼师背地里不曾闲着,早将匿名揭儿贴得一街两巷。不消说,极口诬蔑小弟。所以小弟又辞馆不干。”正说得眉飞色舞,只见店伙领了四名车夫进来,讲起话倒很规矩,车价也公道。
于是袁、祝两人合雇一辆,遇春徒步惯,倒觉筋骨和适。方一迟疑,那孙经慌了手脚,连忙道:“昔人李、郭同舟,传为盛事,今日我们闹个杨、孙同车,是再好没有。杨兄如惜脚费,便都归小弟,何如?”遇春听他如此说,只好微笑点首。孙经大悦,暗想自己先省了一半车价。少时饭罢,店伙一面捡撤,一面报账,不由报到遇春给那驴夫一串钱。孙经跳起来,笑嚷:“岂有此理!怎的累杨兄破费起来?我怀中还有钞票,便归还杨兄。”说罢回手乱掏。
正在鸟乱,只听院中有人喊道:“喂!那不是孙师爷么,昨天俺家老爷还谈起师爷哩,怎一个人儿来在这里?”遇春等一望,却是个长随,有四十来岁,衣履鲜明,方就院棚座儿喝茶歇息,桌边倚着马鞭子。只见孙经尽力子将双眼一揩,忽大叫道:“可了不得!这不是陆二哥么?”说罢飞也似跑去。那长随刚要打千儿,孙经一个大安先请将下去。接着拍肩携手,跳钻钻一阵大笑,相牵着坐下来。
那棚座去西厢甚近,大家听望得分明。只见孙经先恭敬敬斟起一杯茶递给长随。长随道:“怎地礼从外来?”孙经笑道:“我欢喜极了,且借花献佛罢。二哥一向那里发财呀?”长随道:“这话奇哩。方才俺没说俺家老爷念诵你么?自然还在旧主人那里。”孙经喜道:“那么,老爷在省什么差事呀?”长随道:“噫!怎的近来事你通不晓得?难道这两年,没在河南混么?”
孙经嘻着嘴道:“咱们自家兄弟,我不瞒你。便是那年给人家代了几天庖,闹了个乱子,你是晓得的。我被驱逐回藉后,穷得叮叮当当,连你那师奶奶都租给人家了。”长随道:“师爷本来胡闹,那种打花案发官卖的烂污货,你要他作甚?”孙经道:“便是哩。我苦撑了两年多,那里有结果眼儿?所以又跑将出来,要赴省去寻些机会。若老爷在省,是妙极了。无论怎样,须求二哥搭个手儿,直是救命罢。”说罢站起,又是一个大安。
遇春等不由相视而笑。只听长随道:“你且莫忙,恰好老爷因公事多,昨天念诵你,此去不愁没馆就。可有一件,你那馋猫性儿闻腥就上道,须得收免起来,不然掀翻粥锅,大家都得叫妈咧。”孙经没口子应道:“二哥您尽管洗亮眼看着,这次若不大转脸面,我便是只哈吧狗儿。但不知老爷想荐我到那里?”长随听了,哈哈一笑,却慢慢斟茶自饮。孙经两眼只注定他那张嘴,一会儿搔搔头,一会儿挠挠屁股。
长随忽将眼一鼓道:“譬如有著名大县刑席,单是束脩,每月八九十两,再加许多杂进款,齐头一年,足有两千两雪花纹银。这等馆地,你师爷能俯就不呢?”孙经一听,直惊喜得怔怔的,反半晌没话。少时似乎清苏,便颤抖抖地道:“真的么?二哥给我寻到这所在,咱们是三七劈股,你看怎样?”长随大笑道:“我在辉县办理稿案,每月成百成千价进银两,谁希罕分你的份儿?”
这句话不打紧,只听孙经拍手笑道:“噫!噫!辉县辉县!妙极妙极!那个王八蛋才赴省去哩。”说罢,百忙中向西厢一瞟,略一耸肩,小语道:“上了当咧。”只听长随笑道:“好好,方才一席话,只当我没说。恰好我也赴省公干,咱们俩王八蛋,一前一后走着罢!”
孙经一听,顿时连连作揖,笑道:“好人好人!不知者不作罪,我那里晓得你晋省?我这浪张嘴,你是知道的,还不及人家稳重娘儿们的那话哩。”长随道:“既如此,我们辉县见罢。我事毕回署,一定向老爷作成师爷的。”说罢喊店伙将马拉过,提鞭便走。孙经只乐得千恩万谢,龇了牙儿跟在长随屁股后直送出去。
这里松山方一扯袁平,要说什么,只见两个车夫进来,每辆车上要先支些脚价。松山道:“略待一会,孙先生进来再讲。”一言未尽,只听孙经一路嚷骂道:“你们这店,真混账得紧,便看人下果碟儿,我孙师爷屋内便劳不起你泡壶茶去?好好,咱们回头再见。”店伙跟在后陪笑道:“你老别闹脾气,一总儿你在东厢喝茶用饭,所以便耽误咧。你用什么龙井双薰,只管吩咐。俺们开店,还怕客人照顾么?”
孙经喝道:“滚你妈的蛋罢!”说着摇摇摆摆,将脸子腆得老高,踅进西厢,一屁股坐在客位,仰视屋梁发话道:“杨客人你听明白,不是我作事反复,现在我要赴辉县,虽还是一路儿,却是我赴馆事体,何等重大?不便与你们合雇车的,体面攸关,这却莫怪。杨客人你自己斟酌罢。”说罢眼角儿也不曾望三人,拎起水烟筒昂然走出,倒闹得车夫干瞪眼。
松山不平,刚要唤住孙经,遇春只微笑摇手道:“看来我们这杨、孙同车,是不成功了。”说罢大笑,由行囊中检出一张钞票,递与一个车夫道:“多少给你些酒钱,另觅买卖去罢,我本来不待雇车的。”那车夫没奈何,谢了一声,低头而出。便有个驴夫,生得獐头鼠目,正在院中闲踱,悄骂那车夫道:“这种脓包货,棉花团似的!也出来趁生意?真给人倒行市。人家说不雇便罢,倒是他娘的顺民孝子哩!若逢着俺滕家寨出来的人试试看!”
正说得高兴,却见那正房客人踱将出来,笑道:“我正要向滕家寨去,不知距此还有多远?你认得路径么?”驴夫道:“噫,俺岂但认得路径?您说滕家寨,大家小户俺那个不认得?便似俺姥姥家一般哩。”客人笑道:“我听得滕家寨滕大爷,十分好交,好个长相儿,你大约不认得罢?”驴夫笑道:“这事您问到我,算您问着咧。那滕大爷是俺左近一座靠山,生得高丈二,腰大十围,善用九节钢鞭,便似楚霸王一般。俺那一个月不去问安?只俺这放脚资本,便是滕大爷的哩。”客人听了,哈哈大笑,一扭身踱进屋去,更不再问。
这里袁平等方要收拾起身,偏巧车上脱了轴,只好暂候修理。便见孙经,匆匆踅出东厢,与院中驴夫讲起雇脚来。驴夫道:“此去到辉县,须经过乱石沟。十余里地,都是崎岖山路,便是脚下鞋子也须多费一双。没别的,您要多费点。”两人磨了良久,方才雇妥。那驴夫胡椒眼睛一转,笑道:“孙师爷行李在那里?我先掂掂分两,好预备相当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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