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尤金不消说,大得其所。他的钱是有斤两的,决不似那干虚议论的人,瞎摸海。只老实实破出功夫,白日相准,夜间行事。所作**孽,不可胜计。一日却看中邻村一个贫女,生得白白净净,很有些狐媚样儿。方在门前睃着眼瞧来往行人,只见个三十来岁的难妇踅过,细条身材,伶伶俐俐,向贫女肩头拍了一把,笑道:“大姑儿怎不向俺那里玩玩去?”贫女刚回头一笑,忽见尤金两只眼钉住他,忙一整面孔,跑将进去。尤金略一思忖,便知就里。当时急不暇待,便尾在难妇后,直到一处芦栅前,却听得里面孩子啼号。难妇一面开栅门,一面自语道:“哟,阿大别着急,娘来咧。”尤金猛的道:“唷,爷也来哩。”难妇冷不防,惊得一哆嗉,急忙回头,知是生意到来,不由“噗哧”一笑,微骂道:“你这财主门,真也忍得,吓人一跳。”当时尤金嬉着嘴随难妇踅入,只见就地草铺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秋鸡子一般猴在那里,鼻涕乱抹,正哭得起劲。难妇忙由破筐内,寻出一块干馍递给他,方才住哭。这里尤金已从难妇背后抱定,摸摸索索。那孩子见拉扯他娘,睁起小眼怔怔地。偏那块干馍,石头一般,啃了一阵,只湿下些渣儿。不由嘴儿一撇,重复哭起。难妇一声长叹,要踅去再寻食物,刚才站起,“唰”一声裈儿脱落。
再看尤金,业已高兴非常,委实不像话咧。没法儿难妇只得在破筐内,又寻出一块糖,塞在孩子口内,随手移他坐向棚角,自己一歪身,倒在草铺。这当儿心中可怜的是孩子,眼中看望的是孩子,两只手东抓一物,西拿一件,哄的是孩子。五官四肢,只闲了耳鼻口舌。但是不多时,舌儿,也不能安生;口儿,也不得自在;耳内恍如蝉鸣,又像刮大风一般。这时,只剩了鼻儿没干,却又百忙中偏闻得一种野男人气息。便是这般光景,过了好久,方才起来,便听得尤金鬼鬼祟祟,和难妇计议起来。
难妇道:“那女儿常踅向俺这里借个方便,有什么不成功?”尤金大喜,当时从容结束。开门出来,只见赤日当空,晴天湛湛。一路低头踅回,得意万状,倒在榻上沉沉便睡。及至醒来,时已黄昏,赶忙饱餐战饭,少为徘徊,一气儿赶到难妇那里。只见那贫女梳洗得光头净脸,正与难妇低言俏语。一见尤金,红着脸低下头去,一段风光,委实与难妇不同。当时三人会意,那事儿不烦赘述。
自此尤金失魂落魄,三两日便一会。末后竟弄得不可开交,反异想天开,这注买笑钱,要不使外人得去,竟央了媒灼,将这女儿娶来作儿子媳妇。恰好尤金之子傻头憨脑,只晓得吃饭困觉,一切由他老子摆布。虽是如此,过了年把,也居然生了个白胖儿子。这便是尤金的孙儿了。但是新台之丑,巴掌大村落,岂有不传遍的。好人家女谁肯与尤家为婚?哈哈,俗语说得好,拐驴对破磨,又道是武大郎架夜猫子,(俗谓枭鸟也。)
什么人玩什么鸟。偏巧本村中有个**滥女儿,帷簿腥闻,发扬得一街两巷。却是模样儿生得一百成,容长脸儿,明眉大眼,高细细身材,瘦生生小脚,行动笑语,浑身儿堆着骚俏。这女儿生到十七岁上,越发俊得鲜花一般,火也似春怀萌动,那里按遏得住?不由遮遮掩掩,瞅空儿踅向门前。端的怎生光景?昔人咏怀春女,道得好来,是:斜倚门儿立,人来侧目随。有时还咬指,无恨惯低眉。拈带情何限,兜鞋意可思。偷窥兼巧笑,十九盼佳期。
便是这番光景,张致起来。你想三五少年,没缝蛋还想钻钻,何况一块肥羊肉悬在鼻头,谁不想染个指儿?于是闹得喧喧蜂蝶,很播风声。这当儿便有个近村富家子弟,生得白白皙皙,虽不敢比什么潘安、宋玉,却是怯生生穿几件新衣服,剃头碧青头皮,拖着漆黑大辫,有时节拎只画眉笼子,**来**去,对女娘们飞个眼风,没说有笑,七大姑八大姨的,拉个俏皮科儿,在小村落中,总算是庄家张生了。当时两人一见,顿时凝视良久。
富家子细向人一问,方知那女儿姓孙,小名银姐。父亲是个酒鬼,有酒万事足,百事不问,却又是滥板凳性子,只要一言投机,顿时和人家好得香饽饽一般,若从酒上交起,更不用提咧。银姐的娘,偏又是惫懒妇人,成日价撒头散脚,只会吃饱了衔起烟筒走向东邻西舍,掀掀人家锅,摸摸人家坑,一蹭蹬便是半日,直待人家不耐烦,方豪着屁股转来。一进门琐碎便来,粪箕笤帚,都嫌置得不是地方。银姐儿偏能制她,每每抡起风,指着脸抢白一阵,她倒“噗哧”声笑了。
富家子打听明白,知容易入手,不由喜得打跌。从此便慢慢破钞,试步而进。酒鬼夫妇那知就里,暂至出入不忌。银姐儿有甚不懂窍,先还见面羞羞涩涩,不多几日便说说笑笑,厮混作一团。有一日酒鬼老婆,从邻家回来,不听银姐在屋内格格乱笑,忙踅进一望,只见银姐儿仰卧在榻,小脚乱蹬,笑得髻儿都要散落。那富家子正半搂半按的,去搔银姐胳肢窝哩。见人进来,忙笑着放手。
银姐跳起,咬着牙儿,向她娘放娇儿道:“娘还不给他顿耳光!一个谜儿猜不着,便弄得人痒愔愔的。”酒鬼老婆却扑天哈地地笑道:“怪臭肉儿,某哥子和你玩哩。”又过了几日,两人见面,忽地反规规矩矩,一些笑谑也没得了。看官都是明眼人,不消作者叙出。昔人艳词中有两句道得明白,是“告你告你,休向人前整理”。原来三不知,富家子已作了那个“你”字了。当时两人打得火热,银姐春情乍畅,越发变得丰腴妍润,好不可爱,暗地里早惊动一人。
一日黄昏时分,富家子从银姐后门踅出,循着苇塘长岸,口内哼唧着时下小曲,一步三摇,走出西村,去自己村落,还有六七里,那天色已要黑将下来。正走到一带长林,有些发恐,忽听后面喝道:“某相公慢些走,怎的得了俏来,便不认朋友咧?”富家子忙回头看,只见那人魍魉似的,使如半截黑塔。生得凶眉暴眼,一嘴刷子短胡,穿一身紫花布衫裤,脚下鹰嘴鞋,明晃晃掖一把宰牛钢刀,大叉步赶来。不容分说,一把抓住他肩头,拎鸡子似地推向林中,飕的声掣出刀,就他脖儿上蹭了两下,冷笑道:“朋友你便宜得惯,且让你受用些儿。”
富家子只惊得倒抽气。仔细一看,依稀认得是屠牛吴二,绰号短命鬼。这人泼天凶胆,无所不为,是天字第一号的大青皮。当时富家子越发慌了手脚,知他要挟制诈财,忙没口子央道:“吴二哥,那里不交朋友,咱们哥儿们,有甚说得,不消说您赌本儿欠松动了,明日我把与你就得啦。”吴二听了,煞气满面,哈哈一阵狂笑,一紧手中刀,只听“嗤”一声,富家子翻身栽倒。
正是:相逢狭路难回避,织制凶人可奈何。
欲知富家子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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