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惊笑道:“那么官人吃他们骗去咧。他们赁居隔院,只好个把月,有时节笑语喧杂,有时节吵架厮骂,分明是两个女骗子,那里是什么婆媳,不是那天相公们来的当儿,那小媳妇前来送盐,想是见相公们生得长厚,便生了心咧。还是昨天一早,他们便搬去了。新来赁居的,是两个山东贩枣的客人。”豹儿听了,不由和遇春抚掌大笑。
不想逢春怔了半晌,忽然正色道:“莫管他骗不骗,却于我们行义一片心,丝毫无损。”豹儿听了,不由大悦道:“了不得,你几时学问大进,竟有些道学先生气味。”连老妇人听得都笑将起来。便道:“考季上混账人多,以后相公们仔细就是。”说罢踅出。当时无话。遇春兄弟只逐日预备试事,豹儿无事,便在街坊闲逛。
不多日试期将至。一日午后,大家踅出,到赁马行中拣选了两骑,牵将回来,刚一开室门,却见地下丢着一张名帖,上写“刘清”两字。另有一行细字道:“仆即日北上,顷过访不晤为怅,异日班荆道故,或燕市和歌,但随萍转耳,余不尽意。”遇春看罢,方一沉吟。老妇人道:“便是相公们走后,有一个书生相访,留得字柬,塞入门缝中飘然而去。”遇春道:“此人便是那华阳观买卜之士。”
老妇人道:“哦,原来便是他呀!他的灵卦儿委实少有。”因将豹儿偷闻之事,絮说一遍。豹儿故作失惊打怪,每逢老妇人说到筋节处,豹儿便绷着脸道:“我猜以后,必定如此。”遇春等暗暗好笑。直待老妇人述毕踅出,逢春捧腹跳起,向豹儿憨笑道:“你真会装腔儿。”三人笑了一阵,因次日便是马箭试场,先向空阔之处试了回马,十分合用。
次日绝早,遇春兄弟结束齐整,豹儿却闲的没干,只与他们刷马整辔,一回儿又整整弓箭,百忙中还与逢春检点衣裳,倒忙得没入脚处。少时早饭罢,逢春道:“不知怎的,今日心头七上八下,饭也不待吃,仿佛有什么事一般。这般劲儿,好不难受!”豹儿道:“这便是临事不镇定,俗语说的稳不住气。无论什么事,只如行所无事就好了。况且小小得失,也不值得这样。”说着与他顶冠束带,一件件扎括起来,果然气像伟岸,只是古老些儿,也还将就得。老妇人早兴冲冲端来两盘糕点,上面还都插朵绒花儿,盘作“状元及第”四字。无非是取个吉利,藉端起发。
当时遇春等谢了一声,随意吃着。豹儿道:“左右没事,我便送你们下场何如?”于是三人牵马踅出,直赴试场。一路上应试诸生并送场看热闹等人,纷纷攘攘,个个扬眉吐气,衣马丽都。到得试场,越发热闹,只见高厅上面,业已官吏杂沓,各执所事。公案后椅儿上,端坐着一个尖嘴削腮的县官儿,试童册籍,罗列面前。箭道两旁,观者如堵。便有青衣公人十余名,挥动老大的皮鞭,不住价来往吆喝。
少时厅上吏人高唱点名。只听唱道:“王国吉。”便有个五短身材的矮胖子,文绉绉扭将上去,由牙缝中发出一种奇音道:“有!”县官瞟了一眼,王国吉顿时趋下,扳鞍上马。早有人递上弓箭。只见他老早的拉开架式,张弓搭箭,探着腰儿,瞅着眼儿,注定前面第一个球的。有人带了马,飞奔箭道口,就那里盘旋取势。便见王国吉架子四平,头上缨帽,一颠一播。说时迟,那时快,那马势儿蓄足,一入箭道,泼剌刺开腿便跑。
王国吉手忙脚乱,只有两胯用力夹马的分儿。一转眼,第一球的已过,他的箭,竟不及发出。心内一慌,就势儿向第二球的,只听弦声一响,哧一声射在地上。原来去第二球,还有丈把远,鼓吏望了望,只得将槌儿干颠弄。这当儿,那马已飞也似将到第三球。王国吉气急数坏,猛然一挺脖,缨帽脱向脑后,幸喜帽弁绳儿挂住项颔,便这样背在脊梁上跑去,觑定第三球,狠命的一撤箭扣,那知差得寸余,又射在空地。这里鼓吏一笑,也只得卧下槌儿。
随后唱名,便是范统。这人生得却十分漂亮,唇红齿白,趁着衣冠俊伟,倒像个少年英雄。那知马入箭道,手一撒缰,业已仓皇颠倒,只得将弓箭大把儿攥得死紧,更没有搭箭的工夫。那马驮了他跑过一趟,便算了事。两旁看的人,匿笑不绝。倒将他送考的业师,羞得面红过耳。豹儿悄笑道:“这干宝贝真是何苦:你看那范统,只怕连马都不会骑哩。”
正这当儿,只听吏人高叫道:“武鸣凤!”便听得暴雷似一声“有!”趋上一个猿臂蜂腰的壮士,从容回头,翻身上马,便如一道虹光,飞奔箭道。便听得鼓声三作,隆隆不绝。众人便见那县官微笑,拈起笔来,就本名下连画三个圈儿。以下依次试去,不必细述。遇春兄弟不消说箭无虚发。及至试罢,日色方斜,三人便牵了马,谈笑回寓,顺路儿送还马主。
刚由马主那里出来,走过一条小巷,遇春兄弟在前,只听后面豹儿笑道:“奇怪!”逢春回问道:“怎么呀?”豹儿只笑而不语。到得寓内,已有晚饭时光,老妇人侍候毕,大家歇息。待至逢春睡熟,豹儿悄向遇春道:“今日由赁马的那里出来,我们方过得小巷,我偶一回头,忽见田禄与一群光棍模样的人混在一起,由小街蜂涌而出,向我们来路去了。他的踪迹,总这样鬼鬼祟祟。今日见他结束,又是一样儿,活脱是个本地青皮哩。”两人揣测一回,莫名其妙,却是豹儿越发留心。接连两日,遇春等自忙步箭刀枪各场。
豹儿便不去观场,先到那河岸第七家乐户中寻问一回,没些踪迹。本来乐户家迎张送李,那里记得甚么姓冷姓温的。日斜时分,闷闷踅了一回,信步儿走到一片竹林边,只见青翠翠豹尾吟风,十分幽雅。隔林一带围墙,青砖碧瓦,其中楼榭参差,看光景是富户人家后园。豹儿行得有些脚懒,便就竹林中席地而坐,清阴密合,照得满身都绿暗暗的。方在心下蔚爽,只见围墙边踅过一人,头戴破笠,一身短衣,手内拎着小竹筐,那一手持一竹夹儿,趋着脚寻寻觅觅,仿佛是捡破烂的贫人。只是行动之间,十分便捷。豹儿仔细一望,不由大惊。
正是:有意相寻偏不见,无心巧遇却忽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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