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贫士与遇春正谈得入港,忽见一大汉,生得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直撞进来,后随一个短小精悍的壮士,另有一副精神,不由暗诧道:“怎地今日偏多奇士?”刚要致问,只见遇春起谢道:“我辈鲁莽不文,多有冒昧。”因指那大汉道:“这便是舍弟逢春。”又一指壮士道:“此位姓于名益,便是在下好友。”
原来豹儿等跑去赁马,恰值那马;主不在家,等了好久方才转来,当即赁妥两匹。两人出来,踅了一回,信步到县署前,忽见一群公人,架着两个捕役,都是手铐脚镣,锁儿拴脖,脸上被资的青一搭紫一搭,趁着乱发蓬松,赛如火燎小鬼,一步一哼,龇牙咧嘴地撞来。两旁人纷纷让路,便有悄悄谈论的道:“今天又是卯期,想又是吃限杖了。作公的抓钱容易,受罪也没完,还要出个能为贼,便送了他的忤逆哩。”
有的唾道:“还是县太爷明白罢了,不然真贼拿不到,总有顶缸儿的。(俗谓张冠李戴也。)你可知前年张四那案,硬将个偷鸡王立儿,铺张得窦尔墩一般能为,血淋淋几条人命都坐他身上。当时捕役受赏,从衙门出来,晃着膀儿,好不高兴,不是也从这里过去的么?”两人听了,便料得是那飞贼未获。少时踅进一座茶肆,其中茶客纷纷,大半是应试相公。两人见没空地,刚要出来,茶博士忙跑来笑道:“两位爷台,不嫌寂寞,临后窗倒有个雅座儿。”
两人近去一望,只见窗外便是临街小河,对岸一带竹楼,疏疏落落,倒很雅致。豹儿喜道:“这里很好,省得被大家吵得耳漏。”当时要了两壶茗,慢慢吃着,一面看那河下小船,来来往往。除妓船游舫外,便是趁生意的小贩船只。持篙船婆,且是标致,都用青绢罩了香云,或戴渔婆帽儿,河风一吹,衣带飘扬,俏身儿且前且却,越显得风姿如画。只是望到脚下,个个是赤脚大仙。最体面的,趿着双蒲草鞋,揎起两臂,一面撑篙,一面笑语,水声送音,分外柔腕。
这时光竹楼上茜窗四启,衣香鬓影,隐隐约约。其中还间有丝竹檀板,曼声低唱。大约中有乐户人家。豹儿正在四望,忽见一片竹楼,一个绝美妓女,笑吟吟方凭窗下望,忽的身后人影一晃,一个美少年悄然踅近,不容分说,一伸两手,便掩住他双目。妓女一笑,回身撕扭,两个便相持而去。豹儿眼快,不由叫道:“冷……”忽一凝神,便即缩住口。逢春张着两眼,呆笑道:“你鸟乱的是甚么?这样干燥燥天气,你还嚷冷怎的?”
豹儿摇手道:“你不晓得,且吃茶罢。”当时也不说破,只管自己沉吟,暗道:“方才那少年,分明是田禄。看光景是在乐户家取乐,怎的衣服丽都,手头儿十分阔绰了?我且记明这楼房,早晚寻见他,便知端的。”于是真个从岸西一株垂杨数起,数到那片竹楼,却是第七家。逢春见他向空指点,口中念念有词,一面摇头咂嘴,神气十分好笑,便道:“你别呕得人肚儿痛了,这苦水儿也灌得不差甚么咧,我们该转去了。”
豹儿道:“这当儿恐怕大哥也未回寓,或者向华阳观寻那卖卜的也未可定。”逢春道:“那么我们何不也去望望?”豹儿点头,顿时喊人会钞,间明道路,一直寻到这里。当时大家厮见过,刘清一一揖坐。略谈数语,便知豹儿等都非庸流,直喜得手舞足蹈道:“西蜀固多奇土,将来风云有时,我辈日后相逢,愿勿忘此日快聚哩。”
说罢奋袖而起,拈起笔蘸得墨浓,淋淋漓漓,大书于壁道:“某年月日,西蜀杨遇春、杨逢春、于益、黔南刘清,订交于此。”写罢投笔长啸,众皆大悦。遇春道:“我们便当别过,刘兄有暇,何妨到敝寓快叙。”刘清道:“这且看罢,世俗报谒,尽可不拘,弟迟日北上,亦未可定。”说罢也不挽留,竟执手送出。三人行出观门,却听得刘清击节高咏。声如鸾凤。遇春叹道:“此君豪迈绝伦,真国士也!”
当时三人慢慢踅回寓。日光将落,老妇人早将晚饭整备停当。三人用过,那一轮新月,已飞上天空,十分皎洁,照得院中水也相似。三人便就院中闲谈一番。豹儿将竹楼中瞥见田禄之事说起。遇春听了,也揣测不出,只道我们稍暇,去根寻他。逢春道:“没的管他闲事,知他准钻到那里去呀?”说罢,呵欠连连,扯住豹儿道:“走走,我们睡觉去。”豹儿真个也觉疲倦,两人便踅进室,倒头便睡。
这里遇春贪玩月色,独坐良久。少时更深,越发清辉四彻。静听万家沉沉,悄然无声,想都在春梦迷离中,不由想起苏东坡先生携友踏月、夜步承天寺一段话来道:“何地无好月?何时无好月?但无闲人,如吾两人耳。”正在欣赏之间,忽闻隔院中有少妇饮泣之声。初还可耐,少时越发幽咽断续,一片凄楚,真有林鸟惊飞,凉蟾匿彩的光景。遇春暗想:“这一定是那个送盐少妇,房主婆曾说他便住在隔院哩。”
少时哭声暂住,却闻得有个老太婆语音道:“儿呵,你让我怎么安慰你?眼睁睁事到如今,只有两三日相聚了。我以后虽见不着你,但愿你新夫和好,也不枉我儿为母卖身一场。往后得个一男半女,你便终身有靠。将来岁时令节,我儿如不忘故夫,携得一陌纸钱,到他破坟头上焚化,我那亡儿,在九泉下也感念你哩。”说到这里,两人更呜咽得不可开交,但闻得大把价涕泪挥洒,闹得遇春也十分凄惶。当时更耐不得,便踅进墙,只消一耸身,已经越过。少妇等还作一惊,遇春摇手道:“莫要害怕,我不是甚么歹人,便是隔院的寓客,方才闻得你们哭得伤心,究竟为何,可便述来。”少妇听了,越发哭得泪人儿一般,双手掩面,香躯微战。
老太婆道:“不是的呀,俺这媳妇,孝顺无比,来到俺家三四年,忍饥受冻,苦挣苦作,没一丝沉脸儿,终日价眉欢眼笑,喜鹁鸽似的。偏偏老天不睁眼,去年俺儿欢虎似的个汉子,一头病倒,不消个把月便自死掉。”说到这里,挥泪道:“也是我老悖晦了,我道:‘儿呀,你看咱家衣食无出,怎生熬这日月?你呢一朵花才开,那里便撑过一世?倒不如寻个人家,也算我放下这条心。’那知俺媳不言不语,只是摇头,从此越发苦作针黹。那种天寒腊月,十个指头都冻脱一层皮,每日价半饥半饱,还瞅空儿安慰我。客官爷想,这样贤孝媳妇,掮着灯笼还没处找去,谁忍令他去寻人?那知冻馁逼人,今年越发撑不来,与其双双饿死,倒不如各寻生路,所以老身作主,将她卖在北门蒋朝奉那里,言明身价八十四两,娶人交钱,都在后日交割。若不是老身累她,哪有这般苦楚?”说罢泪落如雨,一把抱住少妇,就要放声大哭。遇春连忙止住,慨然道:“饿死事大,失节事也不小。依我看来,还当曲成其志,今日问你媳妇,究竟是否诚心愿嫁?”
老太婆听了,眼珠一转,赶忙道:“他那里愿嫁,都为我这把老骨头哩。不是昨天她还悄悄的藏起利剪,吃我与她拿开了。咳,一到蒋家,还不定怎样哩?她那里愿嫁呀!她那里愿嫁呀!”遇春道:“如此却有商量。”妇,姑听了,不由两下一望。遇春道:“你们少待,我自有道理。”说罢一回身,仍越垣而过。这里老太婆不知怎的,忽然悲极喜生,突地抱住那少妇,啃了一口。少妇悄语道:“仔细着呀。”一言未尽,墙头上一声响,两人赶忙又愁眉泪眼。
仔细一望,却是只大花猫从墙头跳落,向他们叫了两声,嗖地跑掉。两人不由唾了一口。正这当儿,遇春跳过,老太婆连忙起迎。遇春将出一裹银两,递给她道:“这是五十两银,你婆媳得此,尽可生发用度,千万不必再嫁。如蒋家不允,我自与他理论。”婆媳见了,顿时翻身便拜,及一抬头,遇春已越墙而去。这里婆媳只喜得前仰后合,将那五十金从容笑纳,自作准备不题。
且说遇春踅回,只见豹儿等都还沉睡,觉得这桩事作得痛快,登榻一觉,好不舒齐。次日仍忙碌了一天备考,也没工夫向豹儿等提起。一日晚间,只听隔壁有两个男子,侉声侉气的说话。遇春猛然想起,还以为是甚么蒋朝奉不讲情理。忙唤过寓主老妇人,细一跟问,又将那夜之事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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