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林刀鱼方一面缠脚,一面扬着脸儿,似嗔似喜的,说出一片不冷不热的痒痒腔儿,要挟制田禄,想些好处。忽见田禄细着脸抢来,以为是翻咧,不由失声道:“怎的怎的?”只见田禄却向她肩上一拍道:“你真是井底蛤蟆,见天也不大。人家何等阔绰,只怕拔根汗毛,比我腰还粗。稀罕什么钞儿么?你只悄没声的。只要他住久了,你不愁没得捞摸,便是我手头也松动许多,你自然得些好处哩。”
林刀鱼一想甚是有理,不由嗤的声笑了,道:“只便宜你这猴子,快活事儿都被你占去哩,”当时两人厮缠半晌各散。在田禄不过是口头语,那里将他放在心上,并且这种烂货儿,也不便向红英提起,红英方瞒在鼓里。那林刀鱼又误以为田禄必然向红英提他挟制之意,红英一着忙,自然稳稳地拿钱钞堵他的嘴、那知等了几日,一无信息,偶问田禄,只管支支吾吾,不由焦躁起来。自恃能说会道,便要自寻红英,揽一笔肥钱。
这日探听得田禄等都不在家,他果然蝎蝎哲蜇的蹭了来。红英一见,只当是村里妇人,却暗诧异他妖声浪气,便冷冷地待理不理。那知他更样上来咧,忽的挤眉弄眼,先干笑了一阵,竟低低向红英嘁喳几句。又是明人不用细讲咧,又是什么你也是个风流慷慨手儿,化过大钱大钞咧。又是甚么那里不用人咧,又是什么你那人儿,保管向你提过我。末后竟邪眉邪眼,笑嘻嘻拍了红英一把道:“咱们姊儿俩都是属串儿稍迁的,(俗呼蝉稍迁。)共抱一枝儿,还用我尽直费话么?”哈哈,这一席话,若是红英晓得他偷听一段事,自然心下明白,觉得丝丝入扣。这时光简直觉得驴唇不对马嘴,便疑惑是那里来的疯婆子,并且看他形容,十分讨厌,不由大怒,竟将林刀鱼给摽诸大门之外。林刀鱼连气带差,那里肯罢,便趁空将他所闻见,一五一十,向冷先生和盘托出。冷先生听了,肺都气炸,只连连跺跺脚道:“该死该死。”顿时觉得浑身无力,坐不住起身要走。林刀鱼还絮絮叨叨肉麻一阵。冷先生那里听得,一步一咳踅出,一路沉思,并且张扬不得,只得咽在心里,想法儿遣红英去了再处。当时依然不动声色,却是见了田禄,不由气往上撞,暗地里病根已伏。
过了几日,不想满村中也有些风言风语,都是林刀鱼卖的嚷儿。幸陈敬还不觉得。冷先生连气带急,又生恐闹出事来,正在没法,恰好陈敬又噪着要走,冷先生顿时应允,克日饯行。田禄眼睁睁没法儿,暗地里与红英留恋万状,骊歌三唱,两下里怅怅而别。红英夫妇归去,这且慢表。
且说田禄垂头搭脑的送客踅回,先到红英住室一望,只觉零香剩粉,仿佛犹存。凡红英行止坐卧处,都徘徊一番,正自一百个不自在。他有什么不晓得,将林刀鱼恨入骨髓。正没好气,偏搭着冷先生那口气闷了多日,这当儿可要发泄,竟要义方教子起来。这时已病得没精打彩,卧在榻上,喊了半晌,田禄方橛头橛脑的进来,向榻前凳上,昂然坐下,别转头道:“又是什么事呀?”
冷先生点点头,咳了一声道:“你也是二十来岁人咧,怎的一些行止也不讲,便如你表姊在这里住几日,咳,我也不必说咧!你去思忖,可还像个人么?”田禄道:“噫,奇哩,这打甚紧,现在她不是走了么,便算没这回事。”冷先生捶床道:“胡说!我是教你知悔知罪,往后也像个人。”田禄道:“要都这么说,难道你老人家不像个人么?”
一句话戳了冷先生的心,气得浑身乱抖。冷笑道:“好好,你这逆子,连你娘都褒贬起来。我冷某一生并没获罪于天呀!”说罢眼如铜铃,只是噎气。田禄扬头微笑,并不瞅睬。正这当儿,只听帘儿外有人笑道:“热辣辣知情识趣的远亲也都走咧,你爷儿们还捣的什么乱?”说着一脚跨进,正是林刀鱼。
田禄一见,一股无明火冒得有丈把高,不容分说,走上前托的一口酽唾,指着脸子骂道:“浪娼根,快与我滚出去!你那调三唆四的伎俩,也没得施展了。”林刀鱼这种泼辣货,有什么顾忌,顿时大怒。一面拭脸,一面跳叫,牵枝扯叶,不但将红英事儿抖擞出,便连田禄聚尘之丑,都隐约说出。田禄怒极,正要揎拳动武,只听冷先生直着嗓,怪叫一声,一张嘴一口鲜血,接连数口,顿时面色如纸,喘作一堆,手指田禄,只管乱颤。林刀鱼见事不佳,一路谩骂而去。这里冷先生闷绝了良久,及至醒来,那里有田禄影儿。
从此冷先生染病在榻,日甚一日。可巧正是于太公病重的当儿。这段事儿,竟被豹儿探听了去。当时太公病亟,那有工夫理会冷先生,便另请大夫,逐日施治。豹儿衣不解带,昼夜服侍。遇春兄弟,不消说穿梭价探候。惟有遇春,想起生平知遇推解之恩,越发尽心奔走,替豹儿许多手脚。
李氏娘子,惟有焚香叩天,给太公祈寿罢了。只有田禄,却影儿不见。一夜晚上,太公昏沉睡去。豹儿等连日辛苦,通没得好生吃饭,这时便置备些肴酒,便在病室外间,邀遇春兄弟夜饮。太公那里,自有书童伺候。大家闷闷地饮了几杯,遇春叹道:“我们同学几个人,竟有些同运。我是不用说,衰绖在身。不想太公和冷先生,都病到这步田地。”豹儿道:“依我看,还是逢春哥真有福气,便是这些日,二叔通站不住脚。他老人家,倒越发精神了,”逢春听了,只裂着嘴憨笑。
豹儿忽想起田禄,便先向逢春道:“有一段事,咱们心内知道就是,你可不许耍毛包性儿。”说罢将冷先生得病之故,大概一说。遇春方在沉吟,只见逢春“啪”一声将酒杯掷在案,摸腹道:“得咧,我们同学中,从我这里说,算没这姓冷的。”遇春道:“且慢卤莽,帷簿中事,本属暧昧,我但愿传闻不实才好。冷兄弟过于聪慧自恃,我们还须力为辅谏他才是。人才是很难得的。”说罢十分太息。逢春气愤愤灌了几杯。
豹儿道:“他或是因家有病父,没工夫出来也未可知。我听的都是风闻,说他那个表姊,武艺还十分了得,便是黄冈茹家的传授。”遇春道:“不错不错,茹家武功,是尽人皆知的。”正说得热闹,那时月明如昼,豹儿起身,要出去解手。方一脚跨出,只见那庭隅大桂树下,有一老翁,扶杖望月,一手拈须,扬起飘萧鹤发,神情儿绝似太公。
豹儿不由浑身起栗,硬着头皮赶去要挽扶。方一下阶,滴溜溜一阵微风,那老翁顿时不见。豹儿大惊,回身跑进室,刚张口结舌的要说,只听里间榻上,太公吁了一声。大家跑入,太公业已醒来。那书童却蜷伏在榻脚,睡得好不自在。当时连忙唤醒他去整治汤水。太公定定神,忽觉轻爽许多,便向豹儿等道:“你们还不曾歇息么,怎么遇春兄弟也还未去?”大家听得语音十分清朗,都各诧异,便搭赸着剪剪烛花。
只见太公面色鲜腴,两颧红润润,病容都减。豹儿不禁大悦。只听太公笑道:“我好些日困在床榻,方才一合眼,仿佛在院中闲步,就如平日一般,十分舒适。”豹儿听了,不由一怔。这当儿书童捧了参汤来。太公呷了两口,又复睡去。大家悄悄退出。坐下来,逢春先喜道:“好了好了!这病儿大有转机,便是方才那气色,何等的好。”一望遇春,却愀然不乐,只哼了一声。豹儿便道:“奇怪得很。”因将解手时所见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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