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右边那喜娘,生得标标致致,长长的身儿,尖尖的脚儿,浑名“挨挨酥”。爱说爱笑,陈家人众都与他有个小希溜儿。(俗谓诙谐。)那会子,新人红巾挂在他簪上,便有伺候人等向他挤眉弄眼,有的还尽力子怪喇一声。他听到耳内,百忙中没法理会,只好心头暗骂。这时竟无端挨了一头,痛是不消说,又恰在那要紧所在,不由麻辣辣腰儿一弯,险些裁倒。赶忙竭力撑定,叫道:“怎么咧!难道院内没人么?这是甚么时光,容这等野厮胡撞!”
原来那小厮是厨司雇的小使,不过刷盏洗碗,替替手脚。乡下孩子,乍到这种排场中,两只眼那里够使。瞅空儿他悄悄踅出,各处一看,便如瞧西湖景一般,煞是有趣。两只脚不由自己,便踅向后院。只见珠帘绣幕,恍如到了天宫。好在这当儿大家奔走不迭,也没人理会他。他竟直着脚子,咯咯吱吱,逛了个不亦乐乎!末后踅到一处,甚是僻静,却有两间小巧房儿,一般的窗帘齐整。他累的正有些疲倦,暗想道:“这所在睡个自在觉儿,且是好哩!”不由信步掀帘,探头一张,那知这房儿却是茅厕。
恰巧梁妈妈从早晨到这时,忙得火腾腾的,灌了许多茶水,无奈总不得抽身,只得用强忍工夫,这时光好容易瞅个空儿,便三脚两步跑来,正褪下中衣,蹲下去,十分爽适。不想帘儿一动,突的一个蓬头探将入来。梁妈妈顿时一惊耸,闹得淋淋漓漓。不由喝道:“那里的野杂种!这还了得!”那小厮魂都吓掉,愣怔怔回头便跑。恰好一个仆人从前面忙忙走来,仓忙中见那小厮蓝蓝缕缕,野头野脑,一脸惊惶,忽的从后院抢出,已然可怪;又听得梁妈妈随后喝喊,以为定是偷儿,趁闹来作手脚,便凶神似闯向前一把捞去。
那小厮命都不要,一低头从他肘下冲出。那仆人那里肯舍?回身便赶,所以一路吆喝出来。当时喜娘叫罢,那仆人也便赶到,且将小厮拎过一旁。其余人众,有认小厮的,便扯个淡赶向厨中。不期然而然,许多眼光都集在挨挨酥面孔上。真好挨挨酥!面不改色,仍然袅袅而进。背后婢女等也便哄一声拥来,直入洞房。一切坐帐纳福细节,不必细表。
前厅贺客不多时陆续都到,纷纷扰扰,一片欢声,闹得春潮一般。陈敬草草周旋过,照例开筵痛饮。直闹到日色平西,还未散掉,自有陈敬知宾轮流陪坐。贺客吃得不差甚么,便有离座散步,踱到婚堂上赏玩喜联的。只见左也是“金屋人间传二美”咧,右也是“银河天上渡双星”咧,改头换面,熟烂可厌。只有一付朱红笺联,写得字迹怪伟,煞是可观。联语是:舜耕余草木,禹凿旧山川。下款大书:如弟吴兴礼顿首拜贺。
偏逢这位客文理有限,却好凿四方眼儿。暗想舜禹两位规矩矩的老先生,可与这新婚燕尔有甚么瓜葛!难道是取降二妃娶涂山氏的意思么?便是如此,也讲不去。沉吟一回,念诵着这两句,转回座,他便向大众不耻下同超来。众客方没作理会,内中却有个促狭的,鼓掌大笑道:“这位某,一定与主人是忘形好友,谐笑无忌。这联儿着眼在‘余旧’二字。至于草木山川,不过象形寓意,把来贴在新人身上说罢了。足下却无端理会舜禹两字作甚?”说罢,又复大笑。众客人颇有微闻陈敬秘事的,顿时恍然意会,大家相视一笑,即便纷纷各散。
这当儿吴兴礼等一班人,正另在陈敬书室中谈得兴高采烈,只牵着主人不许动身,直待众客散后,方另备精馔醇酒,便在书室中小酌起来。陈敬没法儿,只得陪饮。大家拇战一回,觉得没甚兴致。马胜道:“我有个续口令儿,是每人一句,顶针续麻,接着末一字说去,不拘成话俗语均可。
那个要口一停顿,便输吃一杯。”说罢向席上一望,主客五八,便道:“先由我令官起句,依次接去。”便举杯宣令道:“五星聚井。”次该陈敬,他却摇手道:“没意思,还是痛快快吃几杯倒不错。”马胜便趁势乱嚷道:“岂有此理!你是想草草终局,好抛掉我们,去尽你那新郎职务。左右我是蛴螬挥果碟,越犯恶越屈伸。如不从命,我便搅你一夜,你看是那样便宜!”
陈敬道:“不是这样说。我是嫌费思索。”兴礼道:“不打紧,且试试何如?”陈敬只得接令道:“井上有李。”次该高佩忠,便道:“李三娘打水。”韦保琳乜着眼,用指一画圈儿,接说道:“水性就下。”不想说得口滑,又接道:“下流之恶皆归焉。”马胜叫道:“罚罚!谁让你只管抢令!下下的混闹。”正在乱噪,忽听室外一阵脚步响,有两个仆人跑过。
里面一个抱怨道:“真丧气得紧。难道真个等他下下来么?还不快叫车送他转去。”说着去了。兴礼笑道:“奇哩!怎么外面也下下的闹起来?”陈敬心疑,便喊过室外侍仆问其所以。侍仆嗫嚅良久,方说道:“也没甚要紧。便是方才那喜娘,谁也不知他有四五月的身孕。那会子经那小厮一撞,触动胎气,看光景净扎不得,所以乱着送他快去。”陈敬听了,老大不悦,却也不便现于颜色。兴礼来得乖觉,便道:“马兄,这令果然没意思。若不是只管下下的,还许没这些麻烦。”
保琳摇着肩儿道:“一无忌,百无忌。生生化育,大吉大利。且是写意哩!”兴礼笑道:“着哇!我们来个四海升平,各敬主人三杯,随意快饮罢。”说罢,飞觥吃起来。大家都有酒意,只有马胜心内暗暗盘算,起了个过屠门大嚼的念头,想姑且快耳目。便倚醉装憨,分外闹的利害,其实他心内清醒白醒。少时,竟东倒西歪,拍着陈敬脊背大笑道:“少时陈兄要朝天去了。仔细我这千里眼顺风耳,你们一举一动,须瞒不过我哩。”说罢,跄踉踉歪翻榻上,横不揽子,沉沉便睡。
兴礼道:“噫!”他这觉儿,倒来得便当。时光不早,我们也该散过了。”说罢,纷纷辞去,只剩马胜狗也似的挺睡在榻。陈敬没法,只得命仆人顺便伺候,自己忙踅入内室。那仆人正逢热闹场中,火伴儿都攒三聚五,大吃大喝,自己却孤鬼似的,便如看守死尸,你想如何会有好气。不由墩碟掷碗,一面撤理残肴,一面唉声叹气道:“真丧他娘的气!那会子搀了个呻吟成堆的挨挨酥,这会子又守着个醉猫郎当的马大爷。今晚人家花婶儿因得的喜钱多,特的备了齐整东道,请大家尽兴吃喝。不想我偏没着口福。咳,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这位马大爷,真算我命宫煞星!”说着,嚼了一阵,拎起残酒灌了一气。
马胜听得明白,不由好笑,连忙极力忍住,那一片假鼾声,越发雷也相似。偷眼张时,只见那仆人瞅了瞅自己,嘟念道:“看光景是连了夜咧,那么我也给他个一醉解千愁。”说罢,真捡个了两样残炙,将剩酒合并了两大壶,端向外间桌上。但听得杯箸乱响,闹了一阵,少时声息都静。惟有红烛余光,映得纸屏突突的,似乎摇动。马胜忍不住,先欠伸一声,停了一回,见没人理他,便料是仆人醉倒。随即悄悄踅去一张,果然伏睡在案。顷耳一听,各处人声都静,已有夜分光景。马胜大悦,便准备去作无赖不题。
且说陈敬,一面心下怙惙,踅向内室,刚进院,早见茜窗上人影憧憧,一片说笑声,十分热闹。便听得花娘子刮刮的笑道:“今日不知怎的,大家只管颠三倒四。亏你那个伙伴,大肚累垂的,他还来应人家喜事。也亏他束裹的那么伶俐,若不是那浪小厮可劲子一头,真个谁也不觉得。可是这么一张扬,你们喜娘一行儿便要掉价了。谁家要唤你们,屁股后头先须唤个老娘哩。”说到这里,众人一阵笑。
便听那喜娘笑着唾道:“你莫嚼舌根,停会子二官人进来,咱们评评这个理。谁是代路神仙,未卜先知,便算定今日某时某刻,应该挨这一家伙么?那有拿财神爷向外推的!你们既唤到我们,自然前来当差。若果知今夜溺床,还一天不喝水哩。你再不说你那个哈八甘赤(北京俗谓老也。)的妈,值不值的大惊小怪。还是我那个伙伴,真有点横劲儿。若是别个,当时一交栽倒,就地弹痒痒还不算;若闪了新人臂儿腰儿,还了得么?”
花娘子道:“哟哟,真也是呀!也没见干妈那么大年纪咧,还似小媳妇子疙疙疸疽,都须怕人。左不过是个毛头小厮,他便张一张打甚紧?要是我到干妈那年纪,便揪住他,罚他给我擦擦屁股,也不算甚么。还值得惊天动地的闹?”梁妈妈道:“呵唷!可了不得。我的姑奶奶,难道人上了岁数,那避人所在还改了样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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