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境横天下,怀王信孱王。
且说红英乍见这等胜地,心下大悦。匆遽之间,无暇细赏,便大家忙忙入城。城内街坊,越发齐整。穿过市心文昌闷,向北踅过一条街,便到陈敬门首。红英一望,宅舍宽大非常,尽是个富豪气象。这当儿,门首灯火点得烛龙一般,直接院内。老仆梁方,早率众迎上,乱腾腾接卸鞍马,一面叩见过,先拥红英入内。小二百忙中先拎了雁翎刀并自己钢叉,雄赳赴跟在后面。众人望去,都暗暗纳罕。
这当儿花娘子抖起精神,忙得裤儿要掉,东指西挥,嘴上叽叽喳喳。猛一抬头,忽见个绝世美人,十分风致,料得是红英,便顿时一凝眼光,不由“噫”了一声,便赶忙抢进头前引路,一面回头笑道:“姑娘仔细些走,这细石子砌路,惯好蹶人脚哩。”又向小二道:“这位阿姐,拿这些零碎,我替你拎一件罢!”小二笑道:“这样敢情好。”说着,真个将叉杆儿伸过。
花娘子一接摸,只觉沉重非常,冰凉挺硬。赶忙一吐舌,笑道:“这物件我可玩不来,还是你自己扛着罢。”一路说笑,已到跨院,梁妈妈早伺侯多时,忙接出来。大伙儿拥入住室,红英一望,只见华烛高烧,四壁雪白,帏幔床几,件件精良,**衾枕罗列,焕然一新。以至妆奁镜台,文梳犀篦,并脂粉之类,都置备得齐齐全全。不由十分不安,便一面落坐,一面笑道:“我一个客中暂住,还累你家主人费许多事儿。”
花娘子这时正暗地里目不转睛,盯住红英眉头,不由笑道:“娘娘直怎的客气!到了这里,还不和到家一样么!我们服侍你,还不和主人家一样么!”说罢,背转头抿嘴一笑。红英听了,那里理会!这当儿,梁妈妈却老老实实,与红英安置行装。一面又打脸水,泡新茶,忙作一团。忽一回头见小二还拎刀拄叉,山汉也似站在那里,便笑道:“人要老了,真是颠吹倒打,阿姐快随我到西厢中安置去。”
花娘子道:“便是哩!等会子消停了,我须与这阿姐长谈谈哩!”小二一笑,便倚定叉,将雁翎刀悬在床头壁上,然后同梁妈妈提叉踅出。这里花娘子却一面殷勤,一面寻话来说,又与红英换了一身便衣。不一时,外边小厮传进膳来,花娘子伺侯红英用过,便撤到外间。刚要去唤小二并梁妈妈,只见陈敬笑迷迷跑来,一面嚷道:“红姐吃过饭不曾?
这塌塌儿还将就得么?”说着一脚跨入里间,见红英一身便衣,越发态度风流,不由憨着脸,呆了一回。刚要踅近身低语,红英赶忙眼儿一挤。不想这段光景,又被花娘子偷见了,便委实瞧科了三分,不禁肚儿内暗笑,索性将余膳端入西厢中,与小二等同食,由他两人款款谈话。
且说小二随梁妈妈踅入西厢,将钢叉先安置在壁角,见衾枕桌凳,停停当当,不由大喜。两人便坐下起,一面歇息,一面谈话。梁妈妈为人慈和不过,见小二醇醇实实,又知他那一段遭遇,不由十分赞叹,便道:“阿姐,莫怪我说。亏你在深山里面,怎样过来。我闻得国安儿说起,叹得我什么似的,被我着实数落了他一顿,为何冒失鬼似的,射你那一箭。这会子伤可都好了么?”小二道:“这打甚紧!
说着竟脱出腿来给梁妈妈看,果然光光溜溜,瘢痕都净。梁妈妈道:“阿弥陀佛!这样还好。倘若不好,迟几天,我想领你到朱仙娘那里,求些符水吃吃,马上见效。我与他甚是熟稔,不须谢仪的!”小二漫问道:“什么朱仙娘?”梁妈妈吐舌道:“好个能干俊人儿哩!他的本事,三大车也装不尽。我们这里都有口号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仙娘一扎煞。(北语谓发作曰扎煞。)等我闲时说与你听。可叹你的娘,病煞在深山中。若在这里,怕仙娘治不好么?”
这句话不打紧,小二一阵锥心,顿时眼泪如豆子大小落将下来。梁妈妈道:“快莫伤心!”便想岔开话头,即问起小二怎样装兽,两人笑了一阵。正这当儿,花娘子端膳走进,笑道:“什么稀罕话儿,我也拾个笑何如?”小二连忙接置桌上,大家坐下来,一壁吃,一壁讲话,不由又提到章华驿耽延情形。花娘子听了,眼珠一转,笑道:“那么国安阿弟既先赶下来,不消说,那一夜主人家缺个伴儿?”小二那知就里,便笑道:“偏巧那夜主人家命我宿在马棚旁室内,便是娘娘也缺我作伴儿哩!”
花娘子听了,不由“扑哧”一笑,连应道:“哦,哦……”心下便已恍然。顷耳听听红英室内,两人一会儿窃窃低语,一会儿笑声嗤嗤。直至三人饭罢,收拾停当,方听得陈敬踅去。梁妈妈连日忙碌,便同花娘子到红英那里伺候安息已毕,自去困觉。这里花娘子也便关好院门,与小二各自寝息。一时间思索起红英事儿,倒弄得自己翻来覆去,有些火腾腾的。暗笑道:“这是从那里说起,管人这隔壁账作甚!”便重新爬起,饮了半杯冷茶,方才入梦。
次日,陈敬方才起身,便有当地许多朋友川流不息地来看望。这都是当日君佐糊糊涂涂结识的许多五颜六色诸般人物。一来热灶门,不肯抛掉;二来瞧陈敬是个雏儿,都想瞅空儿捞他一下子。接着,又是各处木行商伙,不断地来说贸易情形,直将陈敬吵得发昏。一连十余日,应酬不暇,连红英都无暇温存,只好抽空儿打个照面。红英闷来,只与花娘子等谈笑一回,或教小二些拳棒入门的功夫。花娘子一张嘴好不甜蜜,不几日,红英已觉他是个趣人儿了。只是五夜梦回的当儿,未免思量起自己终身,便留神陈敬家中光景。只见他豪侈阔绰,声气广通,真有少年游侠的风致,不觉暗暗心喜。
转眼间,已过了个把月,陈敬方才消停下来。一日,红英早饭后,闷闷地坐了一回,一眼望见壁上挂的那雁翎刀,多日未动,把穗儿上尘淹土溃,不由取下,摩拭一回,微微一叹。恰好陈敬走来,见左右无人,便踅近并坐下。一手揽定他肩儿,一手按了那刀把,笑道:“红英妹,又无端弄这东西作甚!
依我看来,人生及时行乐,也便罢了。你看我这里,那些缺少!我们两人享用起,趁了这如花美眷,消磨那似水流年,那些不好?还争名夺利的怎的!由他们锣鼓响得震天,我只给他个猴儿不跳。难道你真还想往茹家去么?”说罢一笑,猥琐琐猴着脸竟要去吻红英。只见红英猛地香肩一晁,陈敬大叫栽倒。
正是:雌伏端宜头抢地,雄飞惟望翼垂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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