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春不暇言语,忙趁了女郎走去。走了百余步远,却见一位贫土,生得长躯伟貌,疏落落几根短须,剑眉海口,目光如电,正向女郎招手。女郎一见,忙别过缝穷婆儿,直奔将去。遇春等也便赶来,却听得那贫士微嗔道:“霞儿,怎这等的没遮拦,快些去休!”女郎一笑,依依相随而去。遇春只望见他两人步履如飞,尘埃起来,顷刻不见,怔怔地呆立良久,十分闷闷。
且说田禄等直着脚子向热闹处转了一周,看了些西湖景儿,并听了些评话鼓书,随步儿恰踅到这里。豹儿早望见逢春,大汗满头,正张嘴呆望,他便装出先生口吻,大刺刺的叫道:“逢春这里来。”这一声,真个连退春都惊得顿时回头。逢春嚷道:“你这猴子,犯在我手里再说。”当时四人一路说笑,又踅向庙场西边。
这所在却大半是江湖杂戏,什么跳猴、踏索、象声幔、傀儡蓬,锣鼓喧阗,闹成一片。还有些花拳绣腿的卖艺人,真刀真枪,明晃晃大杀大斫,滚作一团,真个是手眼身法步,一丝不乱,闹了个严丝合缝。看的人都心满意足,喝彩不迭,大把价钱只管丢来。遇春等却暗暗好笑。少时左边一片艺场内,众人忽拍手笑起,有的还唾道:“那里来的穷叫化子,连个三角猫四门斗儿都不会,还只管踢那穷腿,破裆烂裤的,差不多要露出本钱,在娘儿们面前晃来晃去,什么样子呢!”
遇春等便踱去一望,却正是那在街心飞破鞋的贫少年,那场中一些排场也无,只一把锈刀插在就地,他却熊经鸟伸,前超后越,一拳一腿踢打出去,真有降龙伏虎之威,倒海排山之势。但见:去如云举,来若风旋。脚似生根,腰如闪钻。排空似托塔天王,卓立俨韦陀尊者。盐车困骥,不逢伯乐软知奇;爨下焦桐,未遇中郎谁见赏。正是此日风尘看落魄,他年褒鄂并勋名。
遇春见了,不由失声喝彩。细端相这贫少年,白净面皮,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生得猿臂蜂腰,凛凛一表,那套拳法,纯是内家宗派。不由敬爱非常,连田禄等都暗暗诧异。只是众人那里晓得,见他这穷相儿,无不失笑。少时他演罢拳,卓然立定,却又不会甚么江湖口调,只光着眼望着众人,半晌工夫不见一文丢进。众人渐散,还有嘟念的道:“原来是个怯条子。”贫少年一声长叹,望了插的那把刀不住点头。
遇春这当儿那里还耐得?忙向腰中一摸,只剩了三五百钱,忙缩出手,向逢春道:“你还有钱么?”逢春道:“钱倒不多,却有二两的银锭儿,是在我妈柜内搜着的。”说着掏出。豹儿道:“我这里还有两锭,杨哥要买什么?”随即摸出,递给遇春。遇春总拢来,却有五六两,便笑吟吟抱拳走上,递给那贫少年,道:“壮士莫嫌菲薄,聊充旅资罢了。”
少年接过,惊喜过望,顿然现出一片感慨颜色,拱手致谢,纳入怀中。将遇春等一望,不由也心下称奇,便般般展问姓氏毕,慨然道:“小人姓杨名芳,本贯贵州松桃厅人氏,自幼胡乱学习武功。因有个族中叔子,在京营中充当武弁,曾有书相招,欲为小人寻个栖身之所。小人走到这里,却一病两月,资斧用尽,所以才这般光景。”正说到这里,忽闻一阵喧闹,众人纷纷让路,只见四五名歪戴帽斜瞪、眼的恶奴,拥定一个大汉走来。生得身长七尺,一嘴络腮胡,油晃晃面孔,两支死羊眼,白瞪着向杨芳大喝道:“你这野小厮,难道不曾长着耳朵?不交你白大爷例子钱,谁许你摆艺场?”杨芳笑道:“足下何人?什么叫例子钱?且请讲来。”
大汉越怒,顿时暴跳如雷。便有个恶奴骂道:“那有工夫与他闲碴牙,且给他个利害。”说着一晃拳,当胸掏来。杨芳那里在意,接住他臂腕,只顺势一牵,“噗”的声恶奴狗嘴啃地。里几个恶奴大叫道:“反了反了!”揎拳勒袖,一拥齐上,便如小鬼倒金刚,将杨芳团团围住。杨芳略动手脚,只一个旋身儿,诸奴纷纷仆地。那大汉怒极,怪叫道:“不是你,便是我了。”跺脚蹿到当场,一个泰山压顶势,双拳劈来。杨芳侧身一让,喝声来得好,就势飞起一脚,直奔大汉右胁。大汉用个惊蛇入草式,腰一闪躲开,两个便各施手段,一场好打。遇春留神望去,只见杨芳气色安舒,虽是风车儿般挥霍,却只用了七分气力;那大汉却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已是个外强中干的样儿,不由微微含笑。
不想逢春见许多人攒打杨芳,早气将起来,吼一声方要捏举奔去,遇春眼快,忙拉住,使个眼色。果然转眼间,那大汉被杨芳一脚踢翻。看的人都大惊失色,却没有人敢笑笑。大汉骂着爬起来,大喝道:“你是朋友,须不要走。”说罢羞气满面,领众奴一窝蜂似的奔出。这里看的人,都替杨芳捏一把汗,便有老成的悄悄说给他道:“你是外乡人,莫争闲气,早些去掉,好多着的呢。那大汉绰号白老狗,是此方一霸,没头的事也不知作了多少哩!”遇春道:“正是呢!俗语云:强龙难压地头蛇。杨兄,我们再见罢。”说罢,拱手而出。
四个人又踱了一回,有些口渴起来,便随众走进一爿茶肆。其中茶客纷纷,攒三聚五的闲谈。茶炉儿上,却是个女老板,有三十以来年纪,白净净面皮,明眉大眼,且是骚俏。正似画眉般乱哨,见遇春等步入,赶忙唤堂倌,就西壁下招客落座,泡上香茗。这当儿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个矮胖子,眯缝着近视眼,笑容可掬,萤绸褂儿上一道道汗渍,撼着膀子,由炉边踱过。女老板抿嘴一笑,忙轻碎莲步,蹶到他背后,就他肥肥的脖儿梗上“啪”的一声,便是一掌。胖子一回头,顿时如狮子蹭痒一般浑身乱扭,昵声道:“好舒齐!好舒齐!这绵绵软软热辣忽喇的嫩手儿,怎的长搁在脖儿上方好。”众客不由大笑。女老板唾了一口,笑着将两人安置在遇春旁座儿上。原来这胖子是当地会首,好说好笑,与女老板素常有个小唏溜儿。
当时两人落座,胖子斟了一杯茶,一气儿灌下,舒舒气道:“好热闹的一场打,险些将我挤的阳脱,若不是艺场中找你,我不会受这罪的。”那人却是一个乡客,愣愣地道:“真个的呢!那个什么叫白老狗的,怎便这样气势?”胖子道:“咳!人走时气马走膘,据说这姓白的,还不知是那里种儿,随他妈嫁到白屠户家。方才十二三岁,业已是生就泼皮骨头,专好与人寻事打架。后来有个游方僧人,说是会什么拳棒,他糊里糊涂又从人学了两年。白屠户死掉,他便当起家来。却豁出肉皮吃苦,凡这一带赌局娼寮,以至诸般行牙等等,都须在他手内纳个倒儿,不然他便率党寻衅。创横的当儿,常被人打得半死,久而久之’家越富,势越大,公门中人他都有些点缀,还夹着当地青皮,仰他些鼻息,沾他些余沥,大家尽力一抱粗腿,更将这厮抬在云眼儿去了。白大爷三字喊得震天,其实还是个白老狗罢了。”
田禄听得,忽想起道中小贩说的一番话,便是闹艺场的这人,便凝神听去。胖子接说道:“如今这厮好不阔绰,瓦窑似一片房,拥着个娇滴滴的媳妇子,好不受用。”田禄听得媳妇子,越发凝神。胖子道:“若提起他这媳妇子怎的占来,真令人气破肚皮。”正说到这里,只听得水炉上“轰”的一声,白烟迷漫,冲起丈把高。众人大叫不好了。
正是:闲谈无意说强梁,旁听有心试身手。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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