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人方定神舒气,忽听一声喝彩,大家拍手大笑。急忙望去,原来是个褴楼少年,只有十八九岁,胁下挟着一把锈满的破单刀,慌张张要向庙去,被香会不断的过,阻截了半天,已经躁汗如雨。方趁空儿要挤去,不想斜刺里颠来一只癞狗,“汪”的一声,向贫少年脚根便是一口。贫少年忙闪身躲过,却是那破裤脚儿,本敝如败纸,一转眼被狗咬的声去了一大片。
少年大怒,尽力子一脚踢去。那知足下那只打板鞋子凭空甩脱,“嗖”的声腾空而起,恰好左边有位老西儿,方凸着大肚皮,笑吟吟望着一个女娘,正在入神,忽见一件乌油油的东西当顶门劈空而下,忙叫声:“慢着来。”只听“啪”的声,已砸在亮油油秃脑顶上。那支癞狗早钻人丛去了。所以大家哄笑起来。当时老西儿又羞又怒,又待笑,一面抓住贫少年,一面骂道:“咱乐子今日便知晦气,早晨洗面捞手巾,却错捞了家主婆的缠脚布。你这厮该几记耳光?”
贫少年只好逊谢一回,他方将鞋子掷与他,少年穿好,一溜烟赴庙而去。这里会队又到,却是四个人扮作书生模样,襕衫飘拂,酩酊欲醉,且前且却,婆娑旋舞。各持一丈馀细竹竿,竿头用铜丝儿系一盘大彩蝶,四个人互相戏逗,那蝶儿飘起飘落,且好耍子。这队过后,便是一队乐工,都是唐巾乌靴,软衫长带,奏起十番清乐,文绉绉的过去。接着是岳帝驾前侍卫,各捧炉拂巾垫。紧靠驾前,却是十二名清俊小童,一色的束发金冠,蟒袍绣履,各执提炉,焚得香气氤氲。随后羽扇双分,华盖高揭,方是大帝圣驾。
这时随观之人潮水般涌来,只闻得一处处爆竹不绝,红尘四起。少时稍静,师弟四人急忙踅出,又转了一条街,方望见岳庙。只见庙场外万幕云连,人声如沸,各种商贾,并诸般杂耍,及江湖生意各档人,无一不备。师弟踱了一回,且先向庙而来。这庙规模十分宏敞伟丽,只见山门耸辟,白石阶级便有四尺来高,左右石狮对峙,竽旗陡耸,正中门横额,金灿灿题着“东岳神祠”四个大字。
这当儿,庙前数亩宽的地,黑压压没些空隙,大半是食摊货案,吆喝趁卖之声,闹嚷嚷震得耳聋。师弟随众挤入庙,踱过二层门,只见两庑及正殿游人越多,庭中心一座铁鼎,足有丈许来高,其中香楮焚得焰气腾腾。专有四个小道士,大抱价香楮,并俗例替身纸人之类,尽力的向鼎中抛掷。去鼎数步远,便烤得人站不住脚。那一片磐声,何曾得绝。
师弟游玩良久,喧杂的不可开交,先生有些不耐起来,便顺步贼入后院。其中苍松荫径,盆卉罗阶,却甚为幽静。先生大悦,顿时心下清凉。只有逢春田禄等,觉着没趣,没奈何只得跟定。走到左廊下两间静室前,只见室内十分清雅,桨几儿上还铺着半局残棋,却是馀棋子儿丢得满地,通没人儿。先生方要走开,忽听得门后面喘息有声,仿佛大肠秘燥的人出恭一般。不由诧异,向门后一探头,却是一个老道人,使出全副气力扭抱住一人,脖上筋条条涨起,胡儿撅着,死力的劈那人一只手。
那人被扭的面红气促,十分危急,却是脸上还露些得意神气。见有人来张,方勉强释手。被扭的那人,蹲着喘息一回,忽大笑起来。老道人却气愤愤地恨不吞他下去。先生忙问所以,不由也笑将起来。原来他两个素是棋友,无奈老道下得烂臭的屎棋,局局皆输,心头火儿积非一日。这日好容易要赢吃一个车,那人一定要缓起招来,老道大恨,一个猛虎扑食,过去便夺,偏逢那人也是个半吊子,只将车子捏紧,死也不放,所以直扭到门后,业已好半晌了。
当时先生与他们笑着解围,老道人便让大家入室,啜茗闲谈。先生正要歇歇,觉这个所在十分如意,便对遇春等道:“你们如不耐久坐,可随意去游览,我只在这里等候便了。”田禄大喜,如逢大赦,便先拉豹儿趋出,及至遇春二人出来,他两个已挤入人群去了。逢春还四下乱唤,遇春道:“且自由他。”说着便顺步出庙,向庙场东面踅去。
穿过许多人堆,却是一带短堤,几枝垂杨迎风飘舞。一丛丛乡庄妇女都就地坐了歌息,也有敞怀露肚奶着孩子的、也有庙场相遇,谈亲话旧的。百忙中还有趁生意的缝穷婆儿,都撇开八字脚,一排排列坐,一面拈针捻线,一面丢眉扯眼的兜揽主顾。遇春刚循堤走了几步,忽听前面开锅也似一阵喧闹,顿时围了许多人。便走进一望,却是道中所见的那个弄铁球的少年。只见他盘起紧辫,赤着膊,跳得丈把高,骂道:“谁不知我李四爷是响当当的朋友,我会诬赖你臭花娘么?你要得我得的钱,须与我舒齐哩!便这等暗地伸手,我的钱还有眼儿哩!”说着凶神似的将一个缝穷婆的篮儿踢翻,鸡零狗碎,线头布尾,一齐倾出,还夹着一串老钱。
李四指了骂道:“这不是我的钱么?怎飞到你的篮内?”这缝穷婆儿年有二十余岁,生得小巧身段,紫膛色脸儿,梳得蓬蓬的水翼,描得长长的弯眉,委实有几分姿色。一面哭,一面拍地嚷道:“人须凭天理良心,怎红口白牙的血口喷人?这串钱怎的到老娘篮内,太阳爷在上,你须掏心实说。”说着双眉剔起,大嚷道:“你也有姊姊妹妹哩,快与他们送去罢!”
原来这李四由赌场踅出,喝得醉醺醺的,见这婆儿虽是贫家,着实煞利得紧,便色心滟滟,借着缝绽为由,“哧”一声将汗衫撕破一块,掷与他去缝,却一面蹲在人家身旁,言三语四,一会儿瞧瞧人家面孔,一都儿又瞧瞧人家的脚,心下竟有些模糊起来。那知人家理也不理,只低了头作活。他搔痒不着,便搭赸着凑向前,指点人家怎样穿这一针,怎样拔那一线。
炎热天气,气息发越,李四只闻得一阵甜甘甘肉香发气,本已心下奇痒,少时见那婆儿要搓一根双钱,便捋起裤管,露出粉嫩的半段小腿儿,衬着失神,身儿一晃,扑的声跌坐下,两支手便据在人家腿上。那婆儿还不在意,只赶紧一缩脚,斜瞪了他一眼。李四邪心大动,便以为千妥万当了,忙由腰下掏出一串钱,掷向篮内,那种神态,顿时便不象话了。
不想那婆儿悟得了,顷刻连吵带骂,闹将起来,哄一声便围了许多人。李四这个台,如何塌得来?顿时脑羞成怒,拿出泼皮相,硬说那婆儿偷了他的钱,所以闹起。当时李四大怒,举拳奔去,那婆娘也恨极,站起来刚要一头撞去,忽听众人一声喊,两下一分,应声蹄进一位女郎。只好有十五六岁,青帕覆髻,一身敝衣。端的怎生形状?但见:尘眉土类,浑如芍药笼烟;玉面楼唇,又似芙蓉出水。眼波漾漾,偏不钩万斛柔情;眉黛棱棱,隐透出一身侠骨。芳年似月,逸气如云。正是风尘游戏聂隐娘,粉黛英雄红线女。
当时大家见这女郎一片神彩,如珠光剑气,闪闪烁烁,任是敝箧破鞘,那里掩藏得住。不由都暗诧道:“这女丐倒好个长相儿!”便见他跑得那婆儿旁,将地下倾翻的物拾向篮内,递给他道:“阿嫂,莫气苦,我同你躲开这厮。”说着“哧”的声由地下拎起汗衫,向李四劈头一掷,扶那婆儿便走。那李四两只狗眼,识得甚么?便逞起醉猫性子,越扶越叫,风也似抢来,要挡去路。
只见那女郎双颊泛红,眉峰微逗,忽格格的笑道:“你们大家看么,方才我这只手拎了臭汗衫,腌臜得紧,须拭拭方好。”说着俊眼一望,直奔向一株老柳,伸出纤指就树皮便去擦抹。一指方下,众人忽大哄如雷,再看那李四,已如夹尾巴狗钻向人丛跑掉了。原来那女郎纤指着树,顿时锥人,李四见这种劲儿,所以吓跑。当时众人越发诧异,惟有遇春更为吃惊,知这女郎决非等闲。恰好逢春失惊打怪的赶着他道:“阿哥见么/怎么那铁似的老树,他一个肉指头便硬生生钻将进去,这不是野岔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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