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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试啼声乡人情话 感瑞兆名将挺生(2 / 2)

这时稳婆等早已唤来侍候。只见娘子气色舒畅,心下少安,说了几句话,忙出来,大步小步地随大家直赴庙中。果然有两个狗腿差,正在拿腔作势,向陪他的人发话。见秀才进来,登时笑容可掬,没口子软硬话儿,一齐上来。秀才作好作歹,谈了半日,差人方才应允。笑道:“你先生既大仁大义,我们便背了锅走,见了伙伴吃挖苦,也须结识好朋友哩。’众人趁势道:“着着!还是两位头翁爽快。”便有机伶的,赶忙将预备的十串老钱恭敬敬奉上。

差人道:“呵唷唷,可了不得!我们还在乎这个么?”一面笑,一面接过,随出庙,随着分缠腰际,道声打搅,扬长而去。这时天色将晚,那雨势潇潇飒飒,越落越紧。杨秀才心中有事,方要转去,偏偏庙祝会凑趣儿,早将素面蔬菜端正停当,让众人就坐。秀才不便独异,只得坐下来用些。众人一面吃,一面谈些闲话。秀才侧耳听听雨声,业已檐溜琮琤起来。及至饭罢,雨势才小,大家谢过庙祝,分头各散。

杨秀才用大袖蒙了头,一路跑回,将要到门首,却听得一阵笙箫细乐,悠悠扬扬,随风渐远,直没入空际。不由抬头望去,只见湿云四散,已微微透出些月色,当时也不在意。刚到门首,只见门檐下拴定两匹坐骑,那左右石上黑魃魃地对踞着两个物件,仿佛两半段黑塔一般。秀才方是一惊,只见一个忽的站起来,道:“雨已过了,我们快些趱路罢。’那个哼了一声,语音十分洪亮,随着站起,原来是两个雄伟丈夫。秀才知是过容,放下心来,连忙走近,拱手道:“学生便是此宅主人,尊客如不嫌猥陋,何妨请进奉茶呢。”两人谦谢一番,只是方才冷蹲了半日,正要寻个暖室少歇,当时便相让而入,直到书室,灯光下主客重新施礼。

杨秀才见这两客气象不凡,都是行装打扮,长袍缺襟,天青马褂,足下薄底快靴,各背黄袱,满口北京语音,叙将起来,十分爽直。方知一个姓王,名世秀,一个姓马,单名一个宽字,都是兵部差官,有四品前程,因部中密遣到成都将军处有些公干,路过这里,却避了半日雨。秀才深致不安,连忙唤小童,将茶点送出殷勤劝客。两人更落落大方,一面取用,一面问知秀才家世,十分起敬。

马宽哈哈笑道:“我们圈在北京那巴掌大地处,是等闲见不着外省风俗的。你看杨老兄何等淳朴,初见面的生虎儿,便这样款待,若到了我们那塌塌儿,恐怕一瞪眼,将避雨的推到雨地里,都说不定。”那个道:“可不是么?杨老兄若到北京,须要留神哪。”说罢,两人抚掌大笑,站起告辞道:“可惜我们公务紧急,是星夜兼程的,不然便扰杨兄一夜,倒好长谈哩。”

杨秀才方要挽留,忽听得内室中一阵欢笑,接着呱呱儿啼,响亮非常。便有个大脚丫环,一面跑,一面笑道:“谢天谢地,我还当是个哑儿哩。”说着跨进来,向主人报喜。见了两客,却将二拇指伸在口内,光着眼呆望。秀才嗔道:“有客在这里,只管大惊小怪的是甚么。”马宽这人最来得机伶,便笑道:“敢是府上有甚育麟之庆么?”秀才道:“惭愧得紧,便是贱内分娩了。”忙问丫环,知是个男娃子,不由喜上眉梢。又问起落草时辰,却正是那两客到门外避雨的当儿。

马宽沉吟一回,正色揖贺道:“杨老兄莫怪我京油蜜嘴子,您这位令郎,一定是个英物,将来封侯拜相都说不定。不然怎这样凑巧?他诞生之际,却有两位四品武职,急忙忙赶来给他守门儿,岂不是贵人预兆么。”世秀道:“对呀!真真可贺。”这一敲边鼓不打紧,却将杨秀才脸儿羞得飞红,十分局促。

马宽一面赏叹,一面由怀中掏出一柄金错小刀,长有四寸,七宝镶鞘,十分精致,赠与杨秀才,道:“此物还是在下少年时,从福公康安出征金川时所得的赐物,今便以相赠,祝令郎鹏程万里何如?”秀才推辞良久,只得收下。挽留不住,也便相送出门,眼看马、王两人上马去了。

这里秀才忙关好门户,踅转内室,只见灯烛辉煌,稳婆等都悄悄的侍候,那孩儿又已睡沉,李氏却蒙眬歇息。稳婆秉烛近榻,秀才随光望去,只见那孩儿黑油油一张小脸儿,丰满非常。长长的两目紧合,忽地一启,如明星一般,一股精光射出,便尽力子一啼,早将李氏惊醒。秀才忙来慰问,李氏道:“也没甚么,我这时倒觉很安稳。只是未产之先,我困着了,一个梦惊的人甚么似的。”方要接说,那孩儿又啼起来,李氏忙着料理。

这当儿稳婆子高起兴来,便指手画脚地说道:“可是的呢,险不曾吓煞人!亏得我经事多,有个拄心骨儿。若换个新手儿,没主张,惊了产母,那还了得?便是娘子困得好好儿的,忽然大叫醒来,通身汗下。我赶忙递上姜汤,问其所以?呵唷!真也异样!官人你是识文断字的人,且来参详这梦儿。原来娘子梦中,仿佛走到一道大河边,白浪揪天,声如雷吼,差不多那一片洪波要泛到岸上。娘子正在惊怕,却见一个朱红漆匣儿随流飘来,娘子恍惚用手一捞,那匣儿早到掌中。揭开一看,内中却是活泼泼光灿灿的一尾金色鲤鱼。方在惊喜,却见那鱼儿拨刺一跃,飞向河内,距水面还有数尺,只听得“轰隆隆”一声霹雳,一股浪头凭空的如银练冰柱一般,由河中飞起,直拥了那鱼儿腾上青霄,激得河水如沸,仿佛有许多精怪,走头无路。一惊醒来,便觉得身上转动,却愁这梦儿怕人。亏我竭力安慰,方才放心,果然安稳稳得个娃娃哩。我不懂别的,我只知龙门跃鲤,是人常说常讲的,一定是个吉兆,还怕杨官人不多赏我些喜钱么。”正说得高兴,只听大门扣得擂鼓一般,随着大嚷大叫。

秀才惊听,却是他族弟杨鸟枪的声音。原来这人直性无比,真是浑浑噩噩,不怕夫妇居室干的营生,他高起兴来,都向人直陈不讳。性子且是血热,作起事来是一铳儿,因此得这个绰号。最奇的是他妻子郑氏,生得身高力大,真是天婚地配,恰是一对儿。夫妇合力种田,往往一言不合,便两下里挥起锄头。这鸟枪时常尝他妻子皮锤滋味,转转眼依然嘻天哈地的。

当时秀才跑去开门,鸟枪一脚踹进,险些将秀才撞翻,提着灯笼喘息道:“坏了坏了,这半日还不曾下来。那隔壁王太婆,通不中用。嫂嫂养过了不曾?稳婆子哩?”一席话夹七杂八,急得头上汗流如渖。秀才略闻得那郑氏也是要临薜的身子,当时恍然,便高声唤出稳婆。鸟枪一见,一把拖住便跑。稳婆嚷道:“想是你那桩事发作了?这样泥泞道儿,我老腿老脚的,须走不得急路。”鸟枪那里管他,只拖了脚不沾地地去了。

这里秀才闭门,从书室中取了金错刀,到娘子跟前,将方才马宽之话说了一遍。夫妇看了孩儿,自是欢喜。李氏道:“这孩儿早就落草,只是不会啼哭,细算那时,可不正是两客临门。这柄刀儿且挂向床头,与他取个吉利罢。”秀才道:“我这些年,书史都就饭吃了。我恍惚记得晋朝有位王公,诞生之时,曾梦人赠一宝刀,后来官至极品,子孙贵显不绝哩。”夫妇说得入港,便各自歇息。

次日秀才先去焚香告祖,接着亲族村众等,喜蛋粥米,纷纷送来。秀才迎张送李,倒忙得没入脚处。转眼三朝已到,这日便置酒酬宾,作个汤饼盛会。内外男女客,黑压压挤得没缝。这时后院中厨司备馔,釜勺刀砧响成一片,那稳婆不消说,老早地颠了来,准备坐个首席,正在内室中,摆开八字脚,笑得扑天哈地,说那晚郑氏生产之状。原来也添了个娃娃,一张小脸,红中透紫,活脱儿像那鸟枪。众女客都正失笑,只听外面破锣似的一声喊道:“你这老物儿,又嚼的甚么蛆?赶嘴儿怎不约着我?”说着“噔”的声跳入,众人吃了一惊。

正是:汤饼开筵夸骥子,试啼闯席有风婆。

欲知来者为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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