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用再生纸制作的邀请函,没有任何烫金的浮夸装饰,拿在手里却很有质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周三的晚上,我刚进门,就看到这张卡片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雅雯姐正坐在沙发上发愁,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眉头微微锁着。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几套衣服,看样子她已经纠结了好一会儿。
“回来了?”她看到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卡片,“看看这个。”
我放下公文包,拿起卡片。上面印着一行秀气的英文:“关爱特殊儿童慈善晚宴——暨义工答谢会”。落款是某个我没听过的基金会,但
“Steven搞的?”我问。
“嗯。”雅雯姐叹了口气,“不仅是慈善晚宴,他还帮我联系了RajahTann(新加坡瑞德律师事务所)的一位资深合伙人,专门打这种复杂的财产分割官司。据说那位大律师很难约,Steven动了不少人情。”
“那是好事啊。”我说,“有了好律师,对付Richard就有把握了。”
“是好事,也是麻烦。”
雅雯姐揉了揉太阳穴,“Steven这个人,做事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没法拒绝。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个晚宴我必须得去。但我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还没离完婚,要是以前那个圈子的人看到我跟Steven走得太近,闲话会很难听。而且Steven最近……”
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Steven最近的攻势越来越猛,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温水煮青蛙的包围感,让雅雯姐有些透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陆远,周五晚上你有空吗?”
“有。”我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陪我去一趟吧。”她说,“不是那种正式的商业酒会,是义工性质的,不用穿得太隆重。你就当是我的……助理,或者远房表弟。帮我挡挡驾,别让我落单。”
“行。”我答应得很痛快。
我也想去看看,那个让Richard都忌惮三分,让雅雯姐既感激又想逃避的Steven,到底是个什么段位。
周五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回来。
我换上了那套在高岛屋买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点,这也是雅雯姐交代的“SartCasual”(商务休闲)风格。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觉得还不错。这一年多的历练,加上职场上的厮杀,让我脸上那股青涩的学生气褪去了不少。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钱包,更是给了我不少底气。
走出房间时,雅雯姐已经准备好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露背的晚礼服,而是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体裤,外面披了一件亚麻质地的薄西装,头发简单地挽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看起来既干练又温婉,完全符合“慈善义工”的人设。
“走吧。”她把车钥匙递给我,“你来开。”
晚宴的地点在武吉知马(BukitTiah)的一家私人俱乐部。这里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酒店,而是一栋白色的殖民地风格老建筑,周围是大片的草坪和古树,环境幽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我把车停好,和雅雯姐一起走进宴会厅。
里面的人不多,大概只有四五十个。没有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和嘈杂的碰杯声,大家手里大多拿着矿泉水或者果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现场还有几个坐在轮椅上的特殊儿童,正被义工们照顾着。
这种氛围,比那些满是铜臭味的商业酒会要高级得多。
“May!”
Steven很快就看到了我们。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Polo衫配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叔,丝毫没有大富豪的架子。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温暖的笑容。
“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刚才李律师还问起你呢。”Steven说着,极其自然地把目光转向我。
他看到我也来了,脸上不仅没有一丝不悦,反而笑意更浓了。
“陆先生也来了?欢迎欢迎。”
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打高尔夫留下的。
“上次听May说起,你在家里帮了不少忙。特别是上次Richard去闹事,多亏了你在。年轻人有担当,很难得。”
Steven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让我挑不出一点毛病,“今天就是个家宴性质的聚会,别拘束。随便吃点东西,那边的素食点心很不错。”
他说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长辈关照晚辈一样,然后转头对雅雯姐说:“May,李律师在那边,带你去认识一下?”
“好。”雅雯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然后跟着Steven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Steven那种毫无攻击性、却又掌控全场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如果他对我冷嘲热讽,或者像Richard那样用鼻孔看人,我或许还能激起一点斗志。但他对我太客气了。
这种客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在他眼里,我根本不是什么威胁,我只是雅雯姐带来的一个“跟班”,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
我走到自助餐台边,拿了一杯依云水。
周围的人都在聊天。我试着听了几句。
左边的一群人在聊最近在柬埔寨援建的小学,讨论是用太阳能板还是发电机;右边的一对夫妇在聊非洲的象牙保护项目,说是下个月要飞去肯尼亚做志愿者。
没有人在聊股票,没有人在聊豪车,没有人在聊哪个工厂的订单利润高。
我站在这里,穿着那一千多块的新西装,口袋里揣着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的几千块回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引以为傲的“主管”身份,我那些在工厂里跟人拍桌子瞪眼的“本事”,在这里显得如此粗俗和廉价。
“先生,您是哪个机构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士微笑着问我。
“哦,我……我在制造行业工作。”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想表现得职业一点。
“制造行业啊,那是实体经济的基础,很辛苦吧?”女士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还有这种拼劲。不像我们,退休了只能种种花,做做义工。”
她说完,很快就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某个画展的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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