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就此追问,婢子便说她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管事忽然来找她,将身契还了她,让她立即归家,更不准她多问半句。”
顾厉霄本只是因那婢子的话有鬼,再加上女娘一脸懊恼未将谢礼送出去,左右青尧在山庄并无什么事,才让他去寻人。
却未想到,其中还真有问题。
是谁能直接命令管事办差?
顾厉霄沉了声:“问了她何时见我去汤泉?”
青尧:“属下问了。起初婢子一口咬定自己不曾见侯爷去过汤泉,眼神闪烁、措辞心虚显然有鬼,威胁几句后,婢子就全说了。”
“婢子说,一共见过侯爷两次。一次是御驾刚进山庄的第二天晚上,侯爷未带侍从,独自一人去了汤泉泡池子。第二次就是阮姨娘去泡汤泉那次——”
青尧说到第二次时,措辞更谨慎了些,还不时窥探侯爷脸上的表情。
婢子说,阮娘子不喜人在旁边侍候,她就安心守在屋外,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她看见靖安侯又是只身前来。
因知阮娘子是靖安侯的人,想着应当是两位主子相约在此地,她刻意提一句反倒坏了情趣,便未提及。
在侯爷进去后,里面有些水声动静,还听见阮娘子说话的声音,她也未太过在意,直到靖安侯浑身衣衫半干不湿地走出来时,她吓了一跳,随后就听见侯爷吩咐她去照看屋中昏厥的阮娘子,并勒令她不准提自己来过之事。
在婢子说完后,似是承受不住藏在心中这个秘密的负罪感,也在她被赶出山庄时,终于确认那夜救起阮娘子不是侯爷。她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是那人第一次来是…自称是靖安侯……我只是当差的婢子,怎会怀疑他敢用假身份……若我有所察觉…那夜绝不会让他进入汤泉……”
青尧回神,将婢子的话简要转述,说出口时,他都有些心惊肉跳。
顾厉霄站在台阶之上,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问清冒充靖安侯的人是何模样?”
青尧脸上的表情似是被冻住,膝盖发软,缓缓跪了下去,将婢子描述的外貌说出。
普天之下。
唯有一人能在汤泉山庄中来去自如,敢冒充靖安侯的身份,甚至还能勒令山庄管事办差。
而青尧口中的样貌,亦是印证了最后的答案。
那夜——
在汤泉中救起女娘的人,是谢景琛。
是当今圣上!
院子静得可怕。
像是一双手,死死地掐住脖子,想让人窒息而亡。
这一片刻,恍如度年。
青尧才听见侯爷森冷如冰的嗓音响起:“此事给我烂在心底,不准再向第三人提及,还有——不能让阮氏察觉。”
青尧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是!”
“退下。”
青尧起身,后退三步后转身进了院中右侧厢房。
在顾厉霄问话时,丹若已避开回了自己屋中,不敢窥听院中之事,直到听见侯爷叫了她名字,才敢出来。
今夜侯爷与姨娘出来时,侯爷脸上明显发冷,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丹若愈发小心。
福了福身行礼,“奴婢在。”
顾厉霄:“山庄里那位魏娘子是何时得宠的?”
丹若有些意外。
不知侯爷为何会忽然问魏娘子的事情。
她仔细想了下后,回道:“听山庄中人传,魏娘子是御驾进入山庄第三日的晚上,自那之后,据传魏娘子就一直留在陛下院中,颇受陛下宠爱。”
第三日晚上……
那不就女娘在汤泉落水那日?
而那日白天,女娘受皇后宣召,善心泛滥,替大皇子做了些蠢事,被陛下撞见。
也是在那日,陛下忽然决定将大皇子交给皇后抚养。
这些都是在那一日里发生的事情。
串联起来,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个真相。
顾厉霄闭了下眼,抬手让丹若退下,之后又在院中站了许久后,才进了屋中。
房门、窗户关着。
隔绝了山中入夜后升起的寒气。
女娘许是困得太厉害,侧身朝外睡着,帐子也没有落下来,也因睡得暖和,盖在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一边,仅有一角盖在肚子上。
顾厉霄放轻脚步声走进,在床边坐下,温暖的烛火下,女娘睡得眉目舒展,呼吸声沉沉。
他轻触碰着女娘的脸颊。
指腹描绘着她的眉眼鼻唇。
脑中却是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公瑾还不是太子,他们拜入同一师门习武,师父管教公瑾极严,在学完了当日内容后,每日还要练足两个时辰基本功才准他们离开,那时候师父不会盯着他们。有时公瑾偷懒,他们两人身形又相似,他就会假借穿自己的衣裳偷溜出府。而再被册立为太子后,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有时为了喘口气,他亦会扮成是‘顾厉霄’,偷溜出去喘口气。
陛下假扮自己,救起了女娘。
这本不过是桩小事。
可陛下却偏偏瞒了下来。
甚至还在那一夜,宠幸了一个与荔娘有几分相似的侍女。
那夜在汤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又是何时才生出的这份心思?
难怪皇后这些时日不再召见荔娘,是否也有所察觉?
为何偏偏是她……
顾厉霄落在阮荔唇上的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力度。
那女娘呢——
她是否也有所察觉?
睡梦中的女娘吃疼。
皱着眉就要躲开。
顾厉霄却未松手。
阮荔醒来,睁眼看见侯爷就坐在窗边,烛火太暗,她又困得厉害,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迷迷糊糊地唤了声“侯爷?”
坐着的侯爷并未回应。
阮荔也未在意,更未看见侯爷低垂着恨不能要探入她心底的犀利眼神。
她嫌外面有烛火。
又嫌唇上被按疼了。
闭着眼,试图翻身躲开,努力了下无果,只能往侯爷怀里钻去,甚至还扒拉着腿,头枕了上去。
磨磨蹭蹭的。
像是孩童撒娇般的动作。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寻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还不忘问了句:“您怎么还不睡呀…”
话音才落。
说话的人先睡着了。
仿佛世间所有烦心之事都与她无关。
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娘。
顾厉霄安静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周身阴鸷森寒的气息逐渐消散,归于平静,连同抚摸的动作都变得温柔。
女娘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哪怕是公瑾——
这一夜,阮荔的好梦接连被打断了两次,哪怕是泥菩萨也要有几分气性,可不等她发怒,意识就被冲乱。
成了散在天上的星子。
云层遮月。
飘落下毛毛细雨。
星子黯淡,也藏于云层之后。
羞于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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