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塔剌抵达瀛州蛮骑大营时正赶上傍晚。
夕阳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斜斜照过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整个蛮骑大营没有立下寨墙、壕沟、拒马桩等，就简单地在一片开阔地上扎了毡帐，毡毛大帐和牛皮帐篷乱糟糟地散在平原上。
不是他们不懂安营扎寨，也不是他们傻。
不立寨墙是因为他们是来劫掠的，抢完就跑，又不是来打地盘的。
加上成德军缩在大城里已经缩了大半个月，根本不敢出来和他们野战。
同时也是为了钓鱼，别看大营外面蛮子军纪松散，大老远就能听到喝酒划拳的吆喝声和粗野的哄笑。
但如果凑近看，帐篷后面藏着备好了马鞍的战马，每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蛮族战士脚边都放着弯刀和弓箭。
实际上是外松内紧，正等着成德军袭营。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毡帐顶上插着十面狼头旗或鹰旗。
其中三面最高，代表铁鹞部麾下十个附属部族中实力最强的三个，也是这次南下掌握指挥权的三个四境千夫长。
兀里黑、脱脱不花和忽都！
萧塔剌收回目光，离大营还有三里时就被在外巡逻的一队蛮骑截住。
他还没来得及自报身份，一支箭矢就已经从侧面射来，贯穿了他胯下战马的脖子。
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萧塔剌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他顾不上身上的擦伤，连忙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令牌举过头顶。
“我是卢龙军牙兵第十一营队正萧塔剌！奉赵指挥之命来见你们千夫长！”
几个蛮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最近的一个络腮胡子把弓弦松了。
策马走到萧塔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络腮胡子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片刻，偏头朝旁边一个年纪较轻的蛮族战士叽里咕噜了几句。
年轻战士策马靠近，从萧塔剌手里一把夺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朝络腮胡子点了点头。
络腮胡子把弓挂回马鞍上，下巴朝营地方向一扬。
“跟我们来！”
两个蛮骑从队伍中分出来，一左一右夹着萧塔剌往营地走。
他的马已经被射死了，他只能步行。
越靠近营地外围，巡逻队的数量明显比外面看起来多得多。
每隔百步就有一队骑马的哨兵在巡逻，他们的弓都拿在手里。
萧塔剌每次经过，每一队哨兵都会停下来盯着他看，直到带路的络腮胡子朝他们打了个手势才继续巡逻。
越靠近营地，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浓。
烤羊肉的焦香、人身上的酸臭、篝火的松脂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
萧塔剌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到了营地边缘那些被掠夺来的财物。
成堆的布帛被随意地堆在帐篷外面，用粗麻绳胡乱捆着，布帛上沾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银器和金器摞在一起，大件银器上还残留着被蛮族战士当成烤肉架烧出来的焦黑痕迹。
几口装满了粟米和黑豆的麻袋被捅破了，粮食从破口处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以及被蛮骑掠夺来的...那些女人。
穿着被撕破的襦裙和粗布衣裳，披头散发地坐在各个篝火帐篷之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有的被蛮族战士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在她们身上肆意游走。
一个女子被一个赤着上身的蛮族战士拽着头发拖进帐篷，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随即被帐篷的羊皮帘子遮住了。
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蜷缩在一辆牛车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赤着脚。
身上的衣服被撕得只剩几片残布，目光呆滞。
她旁边蹲着一个老妇，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少女脸上的血污和泥土。
老妇的头发白了一半，擦到一半时她忽然抬头看了萧塔剌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麻木。
萧塔剌把目光移开，盯着前方，咬紧了后槽牙。
在这片大地，他也生活了几十年，一些东西早已经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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