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然后他抬头直视着崔守文的眼睛,目光像刀锋一样。
“你想死后被人刨坟吗?被万万人唾弃吗?”听得崔守文心头一颤。
“天下人,包括涿州的百姓只会记得是你下的令。”
“看看张敬周现在是什么下场,他现在的下场就是你我二人之后的下场!”
张承威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崔守文的心头上。
崔守文看着张承威,沉默了好一阵。
放下毛笔,缓缓点了点头。
“下令吧!大城紧闭,百姓就地迁入大城庇护。”
“蛮骑过境不拦,但派人去告诉陈未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以后怎么样先不管,至少这件事上,涿州不给他背后捅刀子。”
“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至于后面……”
张承威看着崔守文,那张粗粝的脸上忽然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如果陈未挺过去了,你我二人以后就跟他干。”
“联合妫州,攻打幽州!”
“赵奉璋欠卢龙军军民的命,该还了!”
“如果他挺不过去...”他扯了扯甲胄,“那我陪你一起挨骂、被后世人刨坟!”
当夜,数队快马从涿州城四门驰出。
军令只有一段话:“全州戒严,大城紧闭城门,村镇百姓即刻迁入邻近大城庇护。”
“沿途驿道设哨,发现蛮骑踪迹不得阻拦不得交战,立即上报。”
传令兵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红线,从涿州城辐射向各个县、镇、堡、村庄。
传令兵的马蹄声在涿州大地上回荡了一整夜!
同时还有一匹快马跑向了楼桑隘的方向,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瀛州蛮骑不日将至,目标平州!
天亮时,涿州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队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的百姓,沉默地往最近的大城方向赶路。
有老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只芦花鸡;
有汉子扛着家当布袋,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媳妇;
有牛车上堆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老人坐在车沿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要跟着人群往前走。
整条官道上只剩下脚步声、车轮声和牛蹄子的闷响,偶尔夹杂几声孩子的啼哭,被大人低声哄住之后又归于沉默。
涿州城、新城县、固安县、归义县等每一座有高墙庇护的城池都在敞开大门往里收人。
城门口的守军搬开了路障,加派了人手帮忙维持秩序。
一个掉了包袱的汉子没有回头捡,只是拉着自己的娘子和孩子继续跟着人流往前挤。
嘴里念叨着“到了城里再买,到了城里再买”,但他自己也知道,到了城里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张承威站在涿州城的城墙上,远远看着官道上这片沉默的人流。
“大战将起啊!”
崔守文站在他旁边,双手扶着垛口边缘冰冷的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外的官道、越过正在往城中涌的百姓、越过远处的地平线,望向平州的方向。
“你张敬周在古北口放蛮骑入关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崔守文忽然开口。
张承威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没得选!”
两个人没有再话,城墙上只有北风穿过垛口的尖啸声,和远处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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