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度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粟米饭,夹了一筷子咸齑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继续翻赋税账簿。
咸齑酸得恰到好处,配上一口热饭,暖意从喉咙一直滚进胃里。
但他几乎没有尝出来,他的眼睛始终盯在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一颗酱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然后又低头翻了一页。
夜深了!
平州城的街巷早已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官署里只剩下赵文度案头那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赵文度正看到一份关键的赋税账簿,平州李家名下的田产三年来从未缴纳过一文钱的赋税。
而账面上标注的却是“已缴”!
他用手指沿着那几行墨迹缓缓划过,笔迹是前任防御使杨知的,印章是平州镇将王宗的。
这两个人都已经被陈未砍了脑袋,但这份假账留下的窟窿还在。
他正准备在草纸上记下这条线索,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想回头,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赵大人!”
赵文度浑身僵住,手里的笔从指间脱,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来的气流搅得剧烈晃动,把他煞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杀他灭口。
他还没开始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鬼二,别吓着参军大人!无面会责罚的。”
另一个声音从角传来,比前一个稍微多了几分温度。
肩上的手收了回去,赵文度大口喘气,扶着桌沿转过身。
“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影站在他身后,脸上覆着黑铁鬼面具,面具下缘各刻着一枚极的编号。
鬼一!鬼二!
他们的身形融在房间的阴影中,仿佛是从黑暗本身里剥离出来的两块碎片。
鬼一往前走了半步:“赵大人不必惊慌!我二人是指挥派来的。”
“从今日起负责协助并保护你,你需要的任何情报,包括账册、密信、人证、物证。”
“我们都能帮你拿到!”
鬼二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指挥了,清查平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地里的事,你不好出手,也缺人,这事我们可以代劳。”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手段!”
赵文度缓过劲来,靠在桌沿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仿佛从地府中走出来的鬼面人,内心百感交集。
恐惧和震惊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在这两种情绪之间,有一丝更踏实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安心!指挥果然想得周全,连这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起身向两人郑重抱拳。
“既然如此,赵某就不客气了!”
“眼下正有一些难事,需要二位出手。”
鬼一和鬼二同时微微点头,面具下缘的刻痕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窗外梆子声敲过了三更,平州城的街巷早已沉入死寂,
但赵文度的官署里,灯还亮着,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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