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度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展开,用手掌抚平纸角的褶皱。
这是他好几天来翻阅堆积如山的文书、逐条核对赋税账簿和军饷发放记录之后,整理出的清查顺序。
名单上的人名按批次分列,每一批后面都用字标注了罪名和证据来源。
赵文度把灯芯挑亮了一些,手指点在名单的第一行。
“第一批先动平州主簿、推官、巡官等中层吏员!”
“吃空饷的、收受贿赂的、篡改账册的,这些人的罪证相对容易入手。”
“军饷发放簿上的数字和实际兵员对不上,赋税账册上的入库数目和府库实际收到的数目有差额。”
“每一笔都有人签字画押,只要把签字的人和收钱的人拿到他们的罪证,再分开审讯,互相印证,就能撬出更多线索。”
“这些人根基不深,背后没有豪族撑腰,拿下之后再顺藤摸瓜,能牵出上面的大鱼。”
鬼二的目光停在第一行第一个名字上,“功曹主簿!第一个?”
“第一个!”赵文度点了点头。
“此人在平州官场混了十几年,管的是全州吏员的考核和升迁,手里过的文书比防御使还多。”
“吃空饷的那几个都头,每一个人的饷册都经过他的手。”
“他知道的远比他自己贪的那些多得多!”
“拿下他,第一批名单上其他人的罪证至少能坐实一半。”
赵文度的手指往下移。
“第二批是石城、马城两县的县令、县丞、县主簿、县尉、都将。”
“两县虽,但天高皇帝远,欺压百姓、私吞赋税的情况只会比平州更严重。”
赵文度在草纸上写下一个“放”字,又写下一个“抓”字,在两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的策略是抓大放,罪责重的一个不留,罪责轻的可以暂时放过。”
“毕竟两县的日常运转还需要人维持,但即使是放过的人,也必须拿捏住他们的把柄。”
“大棒和绳子,一样都不能少!”
“让他们知道自己脑袋上的刀随时可以下来,等要合适充足够的人手再把这一些人换掉!”
他再度往下移。
灯光在纸面上微微跳动,映出了最后那三个姓氏。
他写这三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比前面那些名字的笔划粗了一倍。
一个做账册做了半辈子的人,最怕的不是数字对不上,是数字背后牵连的那些庞然大物。
“第三批,是最后一批!也是最难的一批!”
“李家!”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面上第一个姓氏。
“平州李氏,在平州经营了三代人。”
“李氏族长李崇,曾任平州司马,致仕之后以‘乡贤’自居,实则平州官场中不少官员都出自他的举荐。”
“李氏名下的田产遍布石城、马城两县,但鱼鳞册上李氏名下的田亩数字至少缩水了六成。”
“更关键的是,李家把控着平州的布帛、药材生意,从收购到经营,上下游都在他们手里。”
“之前卢龙军收上来的赋税有一部分是折帛钱,而折帛钱换布帛的时候。”
“粮换钱的折率和钱换帛的折率之间有一道谁也不清楚的夹缝。”
“这道夹缝里的钱,至少有一半流进了李家的库房。”
“光这一项,一年就是......我也正在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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