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到青阳坞之战那天,阿史那部斥候乌藉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趴在泥潭里,浑身是泥,皮袍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身上。
泥灌进靴子里,滑腻腻的,脚趾头冻得发麻。
青阳卫的骑兵搜过那片树林,马蹄声从林子外面过去,没进来。
他趴了几个时辰,终于等到天黑,青阳卫的骑兵走了。
他从泥潭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衣裳湿透了,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拔腿就往西北方向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青阳坞的方向,火光还在。
他转回头,继续跑。
天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没有星星的草原上黑漆漆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不敢点火把,怕被追上,只能凭着感觉往北跑。
脚踩在草地上,草扎脚,碎石硌脚,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跑。
跑了大半夜,实在跑不动了,蹲下来,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跑。
直到天亮,他才停下来,往四周看。
草还是那片草,天还是那片天,但太阳出来的方向不对。
他跑偏了,不是西北,是东北。
他一屁股蹲下来,抱着腿,不知道该怎么办。
歇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西北走。
不走不行,停下来就是死。
他在这片陌生的草场上转了三天。
饿了吃野草根,拔出来,在衣裳上蹭蹭泥,塞进嘴里嚼。
草根又苦又涩,嚼不烂,咽不下去,只能硬吞。
渴了喝草上的露珠,趴在地上,舌头舔草叶,露珠滴进嘴里,带着土腥味。
第三天黄昏,他翻过一座山丘,看见远处有炊烟。
从山丘后面升起来,被风吹散,灰蒙蒙的。
他拼命朝炊烟方向跑,跑不动了走,走不动了爬。
冲到接近营地的时候,他已经不出话了,一头栽倒在地,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营地里的哨兵看见就围了过来。
穿着粗皮袍,戴着骨饰,脖子上挂着狼牙,手腕上缠着骨珠。
有人蹲下来,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脸。
“还活着!”
乌藉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张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干涩。
“我...我是铁鹞部……阿史那拔都麾下……轻骑……”然后昏了过去。
乌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顶旧帐篷里。
帐篷是牛皮缝的,黑灰色,顶上破了一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身上盖着一张羊皮,羊皮是旧的,毛掉了大半,硬邦邦的,压在身上沉。
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看上去有黑褐色的药渍,应该是草药,用布条缠着。
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石板上捣草药,草药捣烂了,汁液溅出来,溅在石板上,黑绿色的。
她看见乌藉睁开了眼,没理他,把捣好的草药敷在他手臂的伤口上,用布条缠紧。
乌藉疼得吸了一口气,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继续缠着布条。
这时,帐篷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余岁,身量极高,比寻常蛮族男子还高半头,头几乎碰到帐篷顶。
她穿着白狼皮袍,皮袍是整张狼皮做的,狼头搭在肩膀上,狼牙垂在胸口,随着她走路的步伐晃动。
腰间挂着一把直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头散开,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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