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不是卢龙军的号角，是蛮子的。
那声音从北边传来，沉闷、悠长，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处吼叫。
陈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整个古北口已经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寨墙上冲。
赵都头站在校场中央，扯着嗓子喊：“各队就位！蛮子来了！”
陈未转身就往寨墙上跑。
李癞子跟在后面，张老四、王二、周四斤，还有第七队的其他人，都跟着往上冲。
梯子还是那个破梯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未三两步爬上去，站在墙头，往北看。
然后他愣住了。
北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
不是烟柱，不是零星的火光。
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骑兵。
蛮子。
一眼望不到边的蛮子。
他们在晨曦中慢慢移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草原深处涌过来。
陈未站在那里，盯着那片潮水。
手按在刀柄上。
东阿。
刀柄的麻绳硌着手心。
很硬。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七队！就位！”
五十个人，沿着那段三十丈长的寨墙散开。
从那个望楼，到那个缺口。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盾，或者弓。
李癞子站在他旁边，握着北行·改。
他的脸有点白，但手很稳。
张老四蹲在垛口后面，把箭一支一支插在面前。
王二在最东边，盯着蛮子的动向。
周四斤蹲在墙根下，抱着那本账册，头也不抬。
他在写。
“天佑十九年冬，腊月初九，蛮子攻城。”
陈未看了一眼，没话。
然后他转回头，盯着那片潮水。
越来越近了。
蛮子没有直接冲。
他们在三里之外停下来。
陈未能看见那些旗帜了。
狼头旗，鹰旗，还有不知道什么图案的旗。
一面一面，在风中飘着。
有人骑马在阵前跑来跑去，喊着什么。
然后，从阵中冲出两队骑兵。
不是直冲寨墙。
他们分成左右两翼，绕着古北口奔驰。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抖。
陈未盯着那些骑兵。
他们在干什么？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箭！”
陈未抬头。
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飞过来。
箭。
几百支箭。
像一群蝗虫，从北边扑过来。
“躲！”
陈未一把按住李癞子，往垛口后面缩。
箭雨砸在寨墙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有的箭从垛口中间穿过去，钉在后面的土墙上。
有人惨叫。
陈未抬起头，看见身边一个士卒捂着肩膀倒下去。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把他拖下去！”
两个人冲过来，把那人拖下墙。
又一波箭雨来了。
陈未缩在垛口后面，听着那些箭砸在墙上的声音。
噗噗噗。
噗噗噗。
像下雨。
但比雨密集多了。
他抬起头，从垛口缝隙往外看。
蛮子的骑兵还在绕着古北口奔驰。
一边跑，一边放箭。
骑射。
这就是蛮子最擅长的。
第三波箭雨。
第四波。
第五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箭雨终于停了。
陈未抬起头。
寨墙上，到处都是箭。
插在土墙上，插在垛口上，插在尸体上。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李癞子还在，靠着墙，大口喘气。
张老四还在，正在把插在面前的箭拔出来。
王二还在，蹲在垛口后面，盯着蛮子。
但少了几个人。
他数了数。
五十个人，少了两个。
有两个躺在墙根下，身上插着箭。
一个是刘铁。
那个从魏博来的老兵。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
胸口一支箭，贯穿了。
陈未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像睡着了。
他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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