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八个月,第一场雪下来了。
那天早上陈未醒来,觉得比平时冷。他裹着那件破旧的军服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
雪。
不是那种南方偶尔飘几片的雪,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雪。
从天上下来,密密匝匝的,把整个南营都盖成白的。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营房外面的空地上,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往校场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营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冲进来,马浑身是汗,那人的脸白得像纸。
他直接冲进指挥使的营房,连滚带爬地冲进去。
陈未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刻钟后,消息传遍全营。
蛮族来了。
三千帐。
大纛是狼头。
狼头大纛,是铁鹞部王帐亲征。
整个南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收拾东西。
陈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慌乱的人影。
雪还在下,在他的肩上,在他头上。
他忽然想起王横临走前的那句话。
“今年冬天,古北口要打大仗。”
现在,大仗来了。
命令是在当天下午下达的。
幽州节度使李茂勋令:各镇抽调兵力,驰援古北口。
南营定额:两都,三百人。
南营一共两都。
第一都,四队,二百人。
第二都,两队,一百人。
三百人,全都要去。
是指挥使亲自带队。
南营指挥使姓周,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比王横那道浅一点。他平时不怎么话,但话的时候没人敢不听。
当天下午,他把两都的都头、都虞候、队正全部叫去开会。
陈未是第一次进指挥使的营房。
那屋子比普通营房大一点,中间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摊着一张舆图。
周指挥使站在桌边,旁边站着两个都头。
第一都的都头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看着就很凶。
第二都的都头姓赵,比刘都头年轻一点,三十五六,瘦高个儿,眼睛很亮。
陈未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各队的队正及都虞候。
他找了个角站着,没话。
周指挥使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人到齐了。
周指挥使指着舆图。
“蛮子三千帐,已经过了白沟河。”他,“古北口那边只有两千人,挡不住。”
他顿了顿。
“我们三天之内必须到。”
刘都头开口:“三天?雪这么大,怎么走?”
周指挥使看着他。
“走不了也得走。”
刘都头没再话。
赵都头指着舆图。
“我们走哪条路?”
周指挥使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从南营往北,走这条道,过新店,翻两座山,就能到古北口。”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各队回去准备,明天卯时出发。”
“粮草辎重在后,赵都头带第二都殿后,刘都头带第一都先行。”
“路上遇到蛮子,不许恋战,直接冲过去。”
他顿了顿。
“到了古北口,听守将指挥。”
没有人话。
周指挥使挥了挥手。
“散。”
陈未跟着人群走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已经积了快一尺厚。
赵都头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陈未”
陈未点头。
赵都头看了他一眼。
“王横带出来的人?”
陈未愣了一下。
赵都头笑了笑。
他拍了拍陈未的肩膀。
“那老东西没看错人。”
他走了。
陈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雪在他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
回到第七队的营房,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消息。
李癞子蹲在角里,手里握着那把北行·改,一下一下地擦。
刀身暗沉,三道纹在雪光下泛着微光。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陈未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李癞子没看他,继续擦刀。
“三月初八。”他。
陈未愣了一下。
“什么?”
李癞子:“婚期。三月初八。”
陈未沉默了几秒。
三月初八。
现在是腊月。
还有三个月。
李癞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烫伤疤在雪光下泛着暗红色。眼睛里有种不清的东西。
“我要是回不来,”他,“你帮我去跟三娘一声。”
陈未没话。
李癞子又低下头,继续擦刀。
陈未站起来,往辎重营走。
周四斤正在库房里收拾东西。
他蹲在角里,把那些账册一本一本往怀里塞。
陈未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周四斤没回头。
“队正。”
陈未:“你留守。”
周四斤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未。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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