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也干了。
李癞子也干了。
酒很辣,呛得人嗓子疼。
但没人吭声。
陈未放下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然后他坐下来。
那八个人也坐下来。
开始喝酒。
没人话。
就只是喝。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有个叫王二的忽然开口。
“伍长,”他,“你以前是干嘛的?”
陈未看了他一眼。
王二,斥候,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眼睛很亮。
“没干嘛。”陈未。
王二“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喝了一碗。
另一个叫赵狗儿的忽然:“伍长,你那把刀不错。”
陈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北行。
刀身暗沉,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微光。
“别人打的。”他。
赵狗儿愣了一下。
“别人给你打的?”
陈未“嗯”了一声。
赵狗儿想了想,没再问。
又喝了一碗。
喝到第五碗的时候,酒坛空了。
陈未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又数出一百文。
“再来一坛。”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话,把酒坛递给他。
陈未端着酒坛回去。
继续倒。
继续喝。
喝到第八碗的时候,话开始多了。
王二他在斥候营见过蛮子,远远的,没敢靠近。
赵狗儿他老家在魏州,逃荒逃过来的,家里人都死了。
孙麻子他脸上那麻子是时候出天花的,命大,没死。
刘大他以前是个泥瓦匠,后来被抓了壮丁,就留下了。
陈未听着,一碗一碗地喝。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
只知道头有点晕,眼前的东西有点晃。
李癞子坐在他旁边,脸已经红透了,那块烫伤疤红得发紫。
他拍着桌子,大声:“我跟你们,陈未这子,仗义!”
那八个人看着他。
李癞子指着陈未:“他借我二百文!二百文!让我娶媳妇!”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
“等我把三娘娶进门,再请你们喝!”
那八个人哄笑起来。
有人:“癞子,你媳妇长啥样?”
李癞子眼睛一瞪:“好看!比东市卖豆腐那个老赵的闺女——不对,就是老赵的闺女!”
笑得更响了。
陈未也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的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但他确实笑了。
喝到第十碗的时候,酒又没了。
陈未站起来,往柜台走。
走了两步,腿有点软。
他扶着桌子,站稳了。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钱,数了数。
还剩三贯。
他想了想,把三贯钱又揣回去。
走回桌边。
“没了。”他,“下次再请。”
那八个人看着他。
王二忽然:“伍长,你花了多少?”
陈未想了想。
“二百。”
王二愣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伍长,”他,“你这官当得亏钱。”
那几个人也纷纷端起碗,把酒干了。
李癞子也干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看着陈未。
“伍长,”他,“你这官当得亏钱。”
陈未看着他们。
八个兵,都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清是什么光。
但他知道,那不是坏的光。
他把碗端起来。
碗里没酒了。
他放下碗。
“闭嘴。”他,“喝酒。”
那八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陈未也笑了。
这次嘴角动得大了点。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
陈未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晃。
李癞子走在他旁边,脸还是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未,”他含含糊糊地,“你刚才‘闭嘴’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的。”
陈未没话。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王横的那些话。
打仗冲前面,分赏在后面,活下来记名字。
死了也记名字。
他不知道那十一个人的名字,能记多久。
但他知道,刚才喝酒的时候,他们都叫过他“伍长”。
他低下头,继续走。
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北行。
刀柄的麻绳硌着手心。
很硬。
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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