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是三天后下来的。
那天早上,陈未正在校场练刀,王横从营房那边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走到陈未面前,把那张纸往他手里一拍。
“你的。”
陈未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懂:
“南营第七队……兵卒陈未……斩首三级……着升……伍长……”
后面还有几个字,实在认不出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横。
王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旱烟杆,点上火,抽了一口。
“之前我是代队正,”他,“现在转正了。”
他吐出一口烟。
“你升伍长。第七队四十三个人,以后你管十一个。”
陈未愣了一下。
十一个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横的时候,王横站在营房门口骂人,“新兵蛋子出来领刀”。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连刀都拿不稳。
现在,他要管十一个人了。
“我不懂怎么管人。”他。
王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不用管。”他。
陈未没听懂。
王横又抽了一口烟。
“打仗冲前面,”他,“分赏在后面,活下来记名字。”
他顿了顿。
“死了也记名字。”
陈未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
王横点头。
“就这些。”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你手下那十一个人,名单去辎重营找周四斤要。他知道。”
然后他走了。
陈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任命书。
伍长。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字。
“着升……伍长……”
还是认不全。
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陈未去辎重营找周四斤。
周四斤正在库房里记账,蹲在角里,一笔一画地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陈未点点头。
“名单。”
周四斤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十一个。”他,“我都给你写好了。”
陈未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的字,比王横那张清楚多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刻上去的。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王二,斥候。”
“赵狗儿,步卒。”
“孙麻子,步卒。”
“刘大,步卒。”
……
一共十一个名字。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周四斤看着他,忽然问:“当伍长了?”
陈未“嗯”了一声。
周四斤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陈未看见了。
“请客。”周四斤。
陈未愣了一下。
“什么?”
周四斤:“升官了,不得请客?”
陈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请。”
那天下午,陈未去找那十一个人。
有的在校场练刀,有的在营房里躺着,有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找了半天,才找齐八个。
还有三个,是巡边去了,明天才回来。
他把那八个人叫到一起,了一句话:
“晚上,东市脚店,我请喝酒。”
那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话。
陈未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也没问。
转身走了。
晚上,东市脚店。
还是那家“张家店”,还是那个打瞌睡的老头,还是那几张歪歪斜斜的条凳。
但这次人多。
八个兵加个自己,挤在两张桌子旁边,把的脚店塞得满满当当。
李癞子也来了。
他不是陈未手下的兵,但他自己跑来的,“蹭酒喝”。
陈未没赶他。
老头从后面搬出两坛酒,往桌上一放。
“浊酒,一坛一百文。”
陈未从怀里掏出钱,数了数。
他数出一百文,拍在柜台上。
“一坛。”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话,把那一百文收起来。
陈未端着酒坛,走回桌边。
倒酒。
一碗一碗地倒。
倒满十碗,酒坛空了一半。
他端起自己的碗。
那八个人也端起碗。
李癞子也端起碗。
陈未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
他不知道该什么。
王横教他的那几句话,这会儿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想了想,:“喝。”
然后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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