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外头的阳光比陈未想象的更烈。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十二楼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是直直砸下来的、带着土腥味和草料味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陈未眯着眼,跟着前面的人走出营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骂人的老兵。
四十多岁,黝黑的脸,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眉尾一直拉到嘴角。
那疤已经愈合多年,颜色发白,但依然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破旧,但刀柄油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里的。
老兵正在骂人。
“磨蹭什么?!叫你们出来领军备,耳朵聋了?!还是昨晚睡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他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飞溅,站在前排的几个新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老子叫王横!”老兵叉着腰,目光从二十几张脸上扫过,像在挑牲口,“南营第七队伍长兼临时队正!从军二十三年!从今天起,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归老子管!”
他顿了顿,往地上啐了一口。
“管你们之前,先给你们发东西。
领完东西,再教你们规矩。规矩学不会的,趁早滚蛋——滚回老家种地去,别在军营里浪费粮食!”
陈未站在人群中间,安静地听着。
从军二十三年。也就是,这个人从二十岁就开始当兵。
当了二十三年的兵,还只是个伍长。这个世界的晋升,恐怕没那么容易。
“愣着干什么?!过来排队!”
王横一声吼,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排成一列。
陈未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个瘦的年轻人,后面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壮汉。
所有人的衣服都差不多——破旧、发白、沾着不知道哪来的污渍。
队伍最前面,王横身边放着一堆东西。
“每人一套军服!一双靴子!”他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扔给排在最前面的人,“自己挑!挑完滚一边去!”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颜色原本可能是青色,现在已经褪成了灰白。领口磨破了,袖口有补丁,但至少是完整的。
那人接过去,二话不就套在身上。
然后是靴子——准确地,是一双露了脚趾的破靴。鞋面有几道裂口,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那人穿上靴子,踩了两脚,没吭声。
下一个。
陈未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走衣服和靴子,没人抱怨,没人挑三拣四。
那衣服的破烂程度,比他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古装剧道具”还要差十倍。但那二十几个人接过的时候,脸上甚至有一丝庆幸。
至少,有东西穿。
终于轮到陈未。
王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打量,是像在记人。只看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拿着。”
一套衣服扔过来。陈未接住,手感粗粝,有股霉味。
“靴子。”
一双破靴扔到脚下。陈未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那只的鞋面开了一道口子,大脚趾正好能伸出去。
他没话,弯腰捡起来,套在脚上。
不大不,刚刚好。
好像专门给他准备的。
“站那边去。”王横指了指旁边已经领完装备的几个人。
陈未走过去,站在太阳底下,等着。
最后一样东西,还没发。
二十几个人都领完衣服和靴子,在太阳底下站成一排。
王横走过来,踢了踢脚边一个破木箱。
那木箱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的年龄都大。
木板开裂,边缘包着的铁皮已经锈透,箱盖上糊着干涸的泥点子。箱子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捆着。
“领刀。”王横。
他蹲下身,解开麻绳,把箱盖掀开。
陈未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明白了为什么是“领刀”,而不是“发刀”。
箱子里横七竖八堆着的,是一堆废铁。
锈迹斑斑的,缺了口的,断成半截的,刃口卷得像锯子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有些刀身和刀柄已经分了家,就那么胡乱塞在一起。最上面那柄,刀身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
“自己挑。”王横站起身,往旁边一站,“挑完回去,下午出操。”
二十几个人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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