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庭五人的住处被安排在归客馆北院。
登记结束后,负责引路的老妇人领着他们穿过临水长廊。大夏和西方的人暂时也没散,第三批归客刚到,神城的人说稍后还要去一趟公共归客厅,具体做什么,等人齐了再讲。
李夜白和顾寒清走在队伍中段。
前方不远,迦楼腕上的青铜客印已经沉寂下来。方才那一瞬空间错位像从未发生过,只有他偶尔按向左肋的动作,提醒着那道旧伤仍在。
穿过两座拱桥,街面渐渐宽起来。
白石铺路,青铜导水槽贴着屋檐下方延伸。临河铺子一间接一间,陶器、织物、果子和晒干的水草摆在木架上。一个灰白长毛的兽形居民正和卖陶盆的人族摊主争价,声音不小,最后还是被摊主一句“嫌贵就去下一家”顶了回来。
那兽形居民嘟囔两句,真去了隔壁。
萨戈的脚步慢了。
他从进外郭以后就没怎么说话。
神城里太多东西和兽庭不一样。
在兽庭,血脉、境界、军功决定一个人该站在什么位置。弱小种族若出现在王血活动的区域,背后必定有归属、有主家、有用途。
可这条街上,三阶的人族能挡住五阶兽形居民的路,也能为了几枚铜钱跟对方吵半天。周围人听见了,最多看两眼,谁也不觉得哪一方应该先低头。
萨戈盯着那个卖陶盆的人族看了一会儿。
“他是谁的?”
老妇人回头。
“谁?”
萨戈抬了抬下巴。
“刚才那个人族。”
“他自己的。”
萨戈眉头皱起。
“我问他归谁管。”
老妇人像是终于听懂了。
“街坊的事归街坊,闹事归守序所,欠债归债主。”她看了萨戈一眼,“你问哪一种?”
萨戈没再说。
赫阙却已经看了他一眼。
“走。”
又往前几十步,一家食铺刚把新蒸好的肉饼端出来。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族男人,袖子挽到肘部,正用木夹给排队的孩子分食物。旁边木钩上挂着处理好的肉,都是普通牲畜。
萨戈再次停下。
“这里吃肉?”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吃。”
“那为什么不吃他?”
这句话落下,大夏这边的空气明显冷了一截。
燕破岳的右手往刀柄旁挪了半寸。
“别动。”
顾寒清声音不高。
燕破岳指节停住,随后缓缓松开。两名军方七阶也各自收敛气息。
李夜白则看向食铺门前那个人族掌柜。
对方听见了。
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扔下摊子跑。
老妇人已经停下。
“牲畜和居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会说话,会想事,会过自己的日子,城里有住处、有名字,就是居民。”
萨戈笑了一下。
“因为一块登记木牌?”
老妇人摇头。
“因为他是他。”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件根本不需要争论的事。
萨戈看向街边。
几个本地人已经停下手里的活,有人在看他,也有人把孩子往身后带了带。
他们在戒备。
却没乱。
索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站在兽庭队伍最后,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到脚下那些嵌在白石缝里的青铜线条上。
萨戈往前走了一步。
赫阙声音一沉。
“萨戈。”
“我只是看看。”
话音落下,萨戈额前猩红骨纹亮了一线。
一缕皇血威压离体。
范围很小。
他甚至刻意控制得只够覆盖食铺门前几步。
若在兽庭,这种层次的血脉压迫足以让低阶生灵本能低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屈服。
可那股气息刚离开皮肤,便无声散开。
像一滴滚油落进深潭。
食铺门口的布幡纹丝未动。
掌柜只是愣了一下。
然后抬了抬手里的木夹。
“买饼?”
雷震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白露侧过脸看他。
雷震马上把声音收了。
萨戈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的目光落到掌柜身上,停了几息。
随后抬手。
这一次,他没动用源能。
五指却在抬起过程中逐渐拉长,暗金色利甲从指尖长出,径直探向掌柜肩膀。
利爪还差半尺。
空气骤然凝实。
萨戈的手停在半空,像按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城墙。
他手背青筋慢慢鼓起。
脚下白石依旧平整。
倒是食铺门口那条不起眼的青铜排水槽先亮了一瞬,光沿石缝滑过去,很快又暗下。
萨戈腕上的客印开始发热。
老妇人的语气也变了。
“归客萨戈。”
“把手收回去。”
街上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
掌柜把刚夹好的肉饼递给面前那个孩子,冲他摆摆手。
“回家去。”
孩子抱着纸包跑了。
掌柜这才往后挪了半步。
萨戈看见他的动作。
“怕我?”
“废话。”
掌柜抹了一把额头。
“你爪子都快伸我脸上了。”
萨戈竖瞳微眯。
“那你还站着?”
掌柜看了眼自己摊子,又看了眼他。
“这条街又不是你的。”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萨戈脸上却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赫阙已经往前一步。
“够了。”
萨戈收回手。
空气中的阻力随之消散,腕上发热的客印也慢慢冷下去。
老妇人看着他。
“刚才是警告。”
“再用会伤人的力量对准居民,后果你自己担。”
萨戈低头看了眼客印。
“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
老妇人答得很干脆。
“城律比我老。我只负责告诉你别试。”
迦楼这时才抬眼。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萨戈身上,而是顺着那条刚刚亮过的排水槽往远处看。
青铜线藏在石缝里,一直延伸到整条街的尽头。
萨戈也看见了。
他没再笑。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赫阙以为他听进去了。
“走。”
萨戈却站在原地。
李夜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慢松开,又重新握紧。
不是冲动。
萨戈在算。
刚才皇血威压离体即散,证明神城能消解力量外放。第二次,他只靠肉身伸手,城律选择阻断,而非伤他。
这两次都像警告。
而在萨戈过去的经验里,任何规则只要存在承载上限,就一定有办法试出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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