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骸港的下城区,永远没有真正的白昼。
终年不散的浓重冷雾像是一层厚重的灰色毛毯,死死地捂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雾气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煤炭燃烧后的焦糊气味,顺着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边缘缓缓下沉,最终淤积在下城区那些狭窄、阴暗的青石板街道里。
莱恩走在泥泞的街道上。
他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色碎发,以及身上那套纯黑的高定燕尾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街道两侧是粗糙的黑青色砖石建筑,墙壁上裸露着粗大的高压黄铜管道,时不时喷吐出一股股灼热的白色蒸汽。
路过的平民大多裹着破旧的粗布长袍,有些人的手臂或腿部被粗劣的生锈机械义体取代,齿轮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们用一种麻木、警惕且带着几分贪婪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仿佛从上城区油画里走出来的古典贵族。
莱恩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那柄镶嵌着银色狼头的金属文明杖,皮鞋平稳地踩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每一次落脚,脚下的积水和污泥都会在距离鞋面半寸的地方,被一种肉眼无法察觉的微米级空间褶皱悄无声息地推开。他在泥泞的赛博废土中漫步,却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宫廷晚宴,连一滴脏水都未曾沾染。
远在大夏云霄城的李夜白,正通过莱恩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眸,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与大夏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空气中,感受不到大夏那种纯粹、狂暴的游离灵气。
取而代之的,是三种泾渭分明、却又诡异交织在一起的底层波动:一种是高高在上、透着狂热信仰的圣光辐射;一种是暴躁、充满金属机械质感的蒸汽炼金波动;还有一种,则是隐藏在那些路人阴暗眼神深处的、阴冷且黏稠的血脉气息。
这是一个将血脉变异、神权洗脑与粗暴工业发展到畸形极致的异域文明。
走到一条昏暗的街角时,突然。
莱恩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的白汽中,挡着三个身材魁梧的地痞。中间那个光头男人的右臂被一条粗壮的蒸汽机械臂取代,锅炉般的液压缸在他的肩膀处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身不染纤尘的昂贵燕尾服,在下城区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不管你是从上城区迷路掉下来的少爷,还是外地来的雏儿。”光头男人举起那条喷吐着白汽的机械臂,眼神贪婪地盯着莱恩手里的银色文明杖,“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你可以光着身子滚出这条街。”
莱恩没有说话。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而是用属于五阶境界的绝对感知,在零点一秒内,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这三个地痞的皮肉。
没有大夏觉醒者那种宽阔的源能回路,也没有深邃的精神海。
在莱恩的视界里,这三个人的体内,流淌着一种驳杂、充满金属铁锈味的低劣源能。那种源能甚至无法在体内形成完整的能量闭环,只能依靠那些粗糙植入肉体的蒸汽管道和齿轮义体,进行着低效的能量转化。而在他们基因的最底层,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狂躁血脉波动。
一阶?或者说,连一阶都算不上。完全是依靠那些粗劣的金属废铁堆砌出来的物理蛮力。
确认了眼前的不过是西方联邦最底层的“耗材”后,莱恩那张苍白如大理石般的脸庞上,才终于浮现出一种属于古典纯血贵族的、绝对理性的傲慢。
他不仅能毫无障碍地听懂这些底层暴徒口中粗鄙的俚语,甚至能分辨出他们发音中带着沉骸港特有的浓重水手口音。在灰雾空间将那块源自西方的禁忌物“虚空怀表”彻底解构并孕育出他时,这片大陆的底层语言逻辑,就已经像出厂设置一样完美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但他并不打算用语言去回应。因为他清楚,自已那被空间法则赋予的、如同古典大提琴般低沉优雅的纯正贵族腔调,与这种满是机油和酸腐味的贫民窟小巷实在太过割裂。
巨龙,从不需要向脚下的泥潭解释自已为什么要飞过。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劫匪,犹如在看三具随时可以被肢解的粗糙标本。
想要在陌生的国度建立基本盘,高调的杀戮是最愚蠢的做法。对于掌握了极致空间法则的第五席来说,暴力,永远有更优雅的展现方式。
光头男人被那种空洞、深邃的银灰色眼眸看得心底发毛,他怒吼一声,巨大的机械臂带着呼啸的风压,狠狠地砸向莱恩的头颅。
莱恩没有躲。
他只是握着文明杖,在青石板上轻微地点了一下。
叮。
没有灵能光影,也没有剧烈的声浪。光头男人只觉得眼前的空间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错位,他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竟然诡异地穿过了莱恩的肩膀残影,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学夹角的轨迹,重重地砸在了他身旁同伴的太阳穴上。
咔嚓。
那名同伴的头骨瞬间碎裂,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你……你干了什么?!”光头男人惊恐地后退。
莱恩没有理会他,径直从两人中间走过。在他与光头男人擦肩而过的千分之一秒里,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在光头男人的腰间张开又闭合。
当莱恩走出这条小巷时,他的纯白丝质手套里,已经多出了十几枚沾着油污的当地货币——几枚黄铜齿轮币和两张印着神圣徽记的皱巴纸钞。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浑浊的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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