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龙潭边的尸体越来越多。
暗红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断臂、残肢和碎裂的法宝残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水波中一层一层地荡开,又一层一层地被新的血色覆盖。
那些水下的妖物像是被这场持续不断的混战彻底激活了,触须弹出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几乎不给那些还在水面上穿行的修士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
越来越多的修士从四面八方向血龙潭赶来。
有人来自混乱之地,有人来自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宗门。
还有几个穿着明显是某个三流宗门制式衣袍的弟子,在岸边犹豫了片刻就踩上了水面。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能走完一半的路程,那些水下的妖物像是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从水底猛扑出来。
有的缠住脚踝拖入水中,有的从侧面撞飞重心不稳的修士,还有的直接从水下探出布满细齿的圆口,连人带法宝一起吞入水中,只留下一串翻涌的气泡。
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差一点就摸到了升龙台的边缘。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台面的边缘灵纹,可脚下的水面忽然塌陷,一道粗壮的触须从水下弹射而出,卷住他的腰把他拖了回去。
他最后发出的半声惊呼被水声盖过,台面边缘只留下一道抓痕和几滴溅上去的血珠,很快也被翻涌的暗红色池水冲刷干净。
岸边有人低声了一句“那是第三个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数数,然后自己也踩上了水面。
战况越来越混乱。
有人在水面上互相攻击,有人试图把身边的竞争者推入水中,还有人趁着水下妖物缠住前方修士的瞬间,从侧面加速掠过。
暗红色的水面上到处都是交错的身影、断裂的触须和翻涌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锅底,整个血龙潭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浓汤。
路阳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移动着,扫过那些正在水面上挣扎的修士,也扫过那些已经倒在岸边再也没站起来的人。
他的视线原本只是例行观察,却在掠过东南角的一道身影时停住了。
那道身影穿着黑色的衣袍,身形瘦削,动作有些生涩,像是不太习惯在水面上快速移动,每一步下去都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但路阳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本身太久,而是在了他的轮廓、体态和那种特殊的走路方式上。
那个人的身形和动作给他一种不清的熟悉感。
在他的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光幕上,画面同步传回了京都指挥中心。
华伯温的声音在光幕另一侧响起,语气不急不缓但迅速:
“路阳同志,那个穿黑色衣袍的修士,我们正在进行数据库比对。”
“根据身形特征、动作习惯和之前的定位记录,他大概率就是项天武。”
路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多停了两息,然后移开,像是没有特意关注那个人。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回水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急于表态,但他也没有把那个方向从自己的注意力中移开。
项天武站在岸边,盯着那片暗红色的水面,感觉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断肢和法宝碎片,又扫过那些正在水中挣扎却很快被拖入水下的修士,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却又咽不顺畅。
他的身后,段九幽和陈鹰已经踩到了水面边缘。
段九幽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不容拒绝的催促:
“十二,快点过来!”
“我们在前面替你打头阵,你跟在后面就行,这可是你洗髓伐骨的好机会,可别错过了!”
陈鹰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你修为最低,更需要这个机会,我们不帮你,谁帮你?”
项天武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像是真的在为他考虑的关切神情,心里清楚得很。
段九幽他们,表面的好听,其实就是想要他死在血龙潭里。
只要他死了,尸潭副总管的位置就会空出来,到时候自然有人接替。
而他这个从阴傀宗底层爬上来的杂役就再也不会挡着别人路了。
那番冠冕堂皇的辞,不过是要把他推进水里的一只推手。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形势比人强,段九幽和陈鹰已经把话架到了这个位置,如果他不去,就是辜负了师兄的一片好心,之后指不定还有什么招数对付他。
项天武在脑海里翻遍了所有能用的借口,却一个也不出口。
段九幽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十二,别耽误时间了,再等那些水下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项天武张了一下嘴,想点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踩上水面时,脚底传来一股发麻的凉意。
岸边传来几道低低的议论声。
“练气九层?”
一个散修看了一眼他的修为,摇了摇头,“这个修为上去就是送死,那水里的东西连筑基修士都能拖下去,他一个练气九层能走几步?”
另一个散修接话:“就算他前面那两个筑基中期给他开路,水下的东西也不是吃素的,该缠一样缠。”
旁边有人咂了咂嘴:“估计走不过三丈。”
项天武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声,或者他听到了但没有去仔细辨认。
他的目光紧盯着脚下的水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薄冰的厚度。
段九幽和陈鹰走在他前方大约一丈的位置,两人的步伐很稳,偶尔侧身避开一道从水下弹起的触须,偶尔出剑将那些扑向身侧的东西斩断。
他们的配合看上去很默契,动作也显得很流畅。
但项天武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每次闪避的方向,都会把他的前进路线暴露给那些从侧面或后方扑来的阴影。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滞。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丢进急流里的木片,只能尽量保持平衡,却无法控制方向。
就在他踩过一片暗红色的水面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道不正常的波动。
一道粗壮的触须从侧面弹起,朝着他的腰部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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