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蜷在被子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枝丫在夜色里晃了两下，然后她的眼皮就沉下去了。
再睁开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换了光线。
百叶窗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了浅白，灰蒙蒙的早晨压在外面。
银杏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现在是几点，面前就凑上来一张脸。
许卿的眼睛通红，她伸手轻轻摇了摇沈念安的肩膀，力道小心翼翼的。
“念安……念安醒醒……咱们去做个检查昂？”
沈念安被她摇得脑子里的困意还没散干净。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正想翻个身把被子再裹紧一点。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鱼贯而入进来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推着一把轮椅，轮子骨碌碌滚过地砖发出均匀的轻响。
沈念安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只手已经伸过来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一袋被提起的面粉，迷迷糊糊地被摆正了放在轮椅上，后腰靠上椅背的时候还弹了一下。
一条薄毯被盖在她膝盖上掖好了边角，手背上那根留置针被仔细地避开了。
有人调整了一下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位置。
有人检查了一下挂在轮椅侧面的输液架，然后领头那个医生冲许卿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就往门口走了。
“不是等一下——”
沈念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看见许卿跟在后面跟着，手里的丝巾又被她攥成了一团。
“我自己能走啊？我腿又没断？”
推轮椅的医生没接话，耳朵大概自动过滤了病人的无效发言，继续推着她在走廊里拐了个弯。
沈念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前走，清晨的医院走廊没什么人。
只偶尔有一两个护士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脚步轻快地踩着地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条搭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又看了看轮椅两个扶手上分别挂着的输液袋和检测仪，沉默了两秒。
“这是干嘛，”她对着前方空气问了一句，“检阅仪仗队？”
没人理她。许卿在后面一边小跑一边攥着丝巾，嘴里念叨着什么“做一下脑部CT看看恢复情况”“医生说的”。
沈念安只听清了几个字，剩下的被她耳边的风声和轮子碾过地砖的骨碌声盖过去了。
CT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阵凉气扑面而来，带着机房那种特有的机器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被从轮椅上挪下来，扶上一张平板床，有人在她耳边说“躺好别动”，然后她就被推进了一个圆形的白色通道里。
机器在她头顶嗡嗡地响起来，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只大型蚊子在耳边盘旋。
她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头顶通道壁上的灰色纹路，那些纹路旋转着掠过她的视野，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催眠道具。
机器终于停了。
床板从通道里退出来，有人把她又挪回了轮椅上。
她还没完全坐稳，轮椅就又骨碌骨碌地转了个方向往外推了。
许卿迎上来的时候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杯温水，插着一根吸管递到她嘴边。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许卿的眼眶还是红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她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沈念安脑子里那团黏糊糊的困意“啪”地一下散了。
“停。”
轮椅还在往前推。她重复了一遍：“停一下。”
护士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反应过来。
沈念安把膝盖上那条毯子一掀，直接从轮椅上“Duang”地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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