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斤红薯。
官府给佃户的工钱发的是粮食不是铜板,官府的收购价是一文钱收一斤红薯,按成本算正好持平,不存在账面亏损。
但如果直接发十文钱铜板,佃户拿去买红薯只能买到九斤,而官府发十斤红薯,佃户实打实拿到了十斤,相当于比拿铜板多了一斤。
表面上看官府少赚了一斤,实际上是少收了那一斤的差价,成本没变,只是少赚,并没有亏。
这是第一层。
他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来,桥下是干涸的溪床,铺着卵石,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写下的那句话。
“那些需要进口粮食的城市与省份,红薯粮食的价格可以略微上涨,另类充当税务收入,在寻常地界,粮食保持平价。”
如果粮价涨了,比如从一文涨到一文半,官府用十斤红薯付工钱,佃户拿到手的价值就从十文变成了十五文。
佃户赚了,来得就多。
来的人多了,荒地开出来,红薯种下去,收上来堆进仓里,市场上的粮食一多,价格又回去。
了,来的人就少一些,荒地又荒回去。
来来回回,上下起伏。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石桥栏上划了一下,指尖蹭下一层灰。
而官府始终不亏,发出去的十斤红薯是按收购价收上来的,账面永远平。
他当初定的货币是粮本位,一斤红薯等于一文钱,他自己给自己埋了一根杆子,底下的人顺着杆子往上爬,爬出一个他自己没想到的活扣来。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有一只蝴蝶在了他的手上。
那么信里写耕地不足而不写人手不足又是为什么?
他想了,没想通。
不过实地调查没看出毛病来,底下的人也没有欺瞒的迹象。
他不打算硬想。
他从桥上走下来,沿着官道继续往始源方向走。
不用每天趴在案牍前面看文书的日子确实舒服。
青山官府的灯还亮着。
云彩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书,她揉了一下眼窝,指腹按着眼角转了半圈,放下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湿。
窗台上停着红朊,把喙插在翅膀底下打盹,偶尔动一下爪子换重心,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云彩霞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案上的纸页哗啦翻了一声,她按住了最上面那张,手指压在纸角上。
红朊被风吹醒了,把喙从翅膀底下抽出来,侧头看她。
“神明大人走了。”
云彩霞。
红朊跳到窗框上,爪子抓紧木沿,歪着头,月光照在红朊头冠上那几根红羽上,像干涸地血迹。
“对不起。是不是我不听他的,更合你的意思?”
云彩霞伸手理了理红朊头冠上的羽毛,指腹顺着羽干从根捋到尖,红朊眯了一下眼睛。
鸟的体温透过羽毛传过来,比自己体温高的多。
“没有,他叫你问什么,你就问什么,听神明大人的总没错,你做得对。”
云彩霞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红朊从窗框上跳起来,在她肩膀上,爪子收紧了两下,隔着衣裳勾出几道细褶。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把红朊的重量接住。
一封发黄的纸从她袖口滑出来,飘了半截悬在衣袍外。
纸页旧得厉害,边角卷着毛边,折痕处泛出深褐色。
红朊几乎是本能地伸爪去抓,爪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爪子勾着,弯曲的趾尖悬在纸上两指宽的地方,月光照在那几根爪尖上,投下细的影子。
云彩霞低头看见了,她轻笑了两声,弯腰用左手把那张纸从袖口抽出来,然后顺着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进袖口的暗袋里,袋口有根细绳,她抽紧系了一个结。
红朊把爪子收回去,踩了两下她的肩。
“上面写什么?”
云彩霞把袖口理平,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红朊从肩头抱下来放在桌角。
“一位前辈的愿望,想让神明大人多歇一歇。”
红朊歪着头看她,张口问道。
“哪位前辈?”
云彩霞没再看她,把桌上那叠文书搬过来翻开,笔尖蘸了墨,在第一页的缓字
写完后她搁下笔,笔杆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一声轻响。
她偏过头看窗外。
一轮寒月,挂在天边。
红朊在桌角蹲下来,把喙重新插进翅膀底下,继续休息。
官府的建造规格比邮局好的多,睡觉舒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纸页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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