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年八月八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了一些,但没停。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半行字——“启禀神明大人”,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撑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眉头拧成一团。
经过和军士的洽谈,如何建造一个教室的人力问题已经解决。
军士们答应得还算爽快,反正雨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营房里长蘑菇,不如出来干点活。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另一个实际的问题: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物资。
没有那么多的砖块,没有那么多的石灰,没有那么多的树木,支撑得起再建一套房屋。
泽沼这地方,连石头都少,房子大多是泥巴混草根做的泥砖加草席糊的,能挡雨就不错了,哪里有多余的材料盖教室?
离这里最近的树木产地是在五座据点之外的“面漏雨”——那地方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但好歹有树。
问题是那里的树木也完全不够用,本身也不出口树木。
他们自己盖房子都要省着用,怎么可能卖给外人?
你如果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必然需要向始源打报告。
始源有砖窑,有石灰窑,有木材场,要什么有什么。
但打报告就意味着要钱,要钱就意味着要明理由,明理由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搞不定。
怎么办?他陷入了纠结。
如果在被选为统领都市的第一年就向始源求助,不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行?统领都市会不会被更改?
这种念头像蚂蟥一样叮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如果能自己解决,那肯定得要自己解决才行。
但泽沼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红薯?收成不好。
鱼?雨季河水浑,鱼都跑到深水里去了,并且容易路上就坏了。
人才?他把自己手底下的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能凭空变出砖头和木头来。
他望着窗外的雨势,摇了摇头。
雨丝细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无穷无尽地往下。
如果不神明大人的旨意,大概不会有人主动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河正合苦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在杯里浑浊的水面上。
雨季雨水充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率就是雨季到来时,河流水量的变化。
从能够一眼看到对岸变为水天一色,除此之外,可能就是那些鳄鱼有些存在感了。
想到这,他又想起了有一年秋雨季,一只鳄鱼不知道抽什么风,直接爬到村子里面来送人头的事情。
那天早上他推开门,脚差点踩到一条鳄鱼的嘴。
那鳄鱼不大,但牙尖嘴利,躺在他家门口一动不动,吓得他往后跳了三步。
后来发现那鳄鱼是病死的,白捡了一张皮。
他让人把皮剥了,晾干,挂在墙上,到现在还在。
历经了这么多年的“捣蛋计划”,鳄鱼的数量好似没有明显变少,也是够让人苦恼的。
每年雨季都有鳄鱼从河里爬出来,有的被赶回去,有的被打死,有的自己死了,但第二年还是那么多。
“如果河里面没有鳄鱼,那兴许能走水运,就不用从陆地上转运,耗费那么多的力气,价格还那么贵了。”
他感慨着,水运非常便宜,顺流而下的话,一条船能顶十辆牛车。
但鳄鱼不答应,它们在水里,船在水上,你不惹它们,它们也可能来惹你。
前年有一艘走商的船试着从上游漂下来,结果没漂出十里就被鳄鱼拱翻了,人倒是挣扎着爬上了岸,货全没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船敢走这段水路。
至于造一艘很坚固的船?成本太高不划算,毕竟下去了的船可没办法重新回来,在保证成本的情况下,做不到多好。
他撑着脑袋,连走商都不来的地方,他能怎么办?
商人唯利是图,像自己这种没钱的地方,最多作为一个中转站。
但很可惜,自己在附近的几个据点中,已经算是最富有的了,这句话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泽沼在附近几个据点里算最富有的,那别的据点得穷成什么样?
商人的逐利本性,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过来。
自己这个统领都市当的可真是失败啊……
就当他准备修书一封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先是一愣,雨季居然有人会涉水过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泡在水里面的鞋子和架在脚踏上刚晾干些许的双脚,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开门迎接的想法。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从屋内向外传出。
“在下云南,奉云栖山行家主的命令,前来洽谈合作!”
当“云栖山行”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河正合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
他的脚已经穿进了湿漉漉的鞋子里,“洽谈”二字出来之后,他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着装——虽然也没什么能整理的,在如此潮湿的情况下,水汽基本浸湿了衣裳,领口塌着,袖口卷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统领的样子。
但他还是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拉开了门。
打开门看去,三头逐雨踏在水中,修长的腿稳稳地立在浅水里,雨水从它们的脊背上滑,汇成细流,滴入脚下的水洼。
逐雨的体型让坐在上面的人双脚不用浸泡在水中,这是一种奢侈的出行方式,在泽沼,大部分人走路都是赤脚蹚水,草鞋泡烂了一双又一双。
“贵客,有失远迎。”
云南侧身下逐雨,他的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赶了很远的路。
蓑衣上全是水,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他出发的时候其实是拉了牛车的,三头逐雨,一辆牛车,装了不少东西。
但是,在时河省的时候,牛车还勉强能撑住,路面虽然泥泞但还有形。
很快,在步入望海省之后,路越来越软,车辙越来越深,牛车的轮子陷进泥里,拉都拉不出来。
没走两天,牛车散了架,木头泡软了,榫头松了,轮子歪了。
于是,他也就只能一个人带着三头逐雨,慢慢的晃过来。
期间之苦,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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