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年七月三日。始源。
天刚亮,寒月就站在了沈铭的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门卫看见她的脸色,没敢拦。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铭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纸,炭笔滚到桌边,快要掉下去了。
他昨晚又没睡,不过听到门口的动静,大概猜到了寒月要来,遂假睡,寒月站在桌前,盯着他看了几息。
沈铭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看见寒月的脸近在咫尺,好似吓得往后一仰,椅子嘎吱一声。
“沈铭,我想辞职了,真的!”
寒月目光死死的盯着沈铭,看的沈铭有些尴尬。
她的眼睛
头发只用藤绳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没来得及抿上去。
皮衣的袖口沾着墨渍,手指上也有,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炭粉。
“咳咳咳,抄不完吗?晚点也可以的……”
他无疑是知道为什么寒月一大早就跑过来抱怨的,昨天傍晚他把三本课本的草稿交给她,“帮忙誊抄一下,不急”。
寒月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半个多月,每天睡不到八个时。
沈铭知道,但他不,了也没用,活还是那些活,总不能他自己抄。
三本课本,一共七十八页,语文四十一,数学三十三,历史四。
具体字数多少呢?他没数过,但编写的时候就写了七天时间,并且字迹潦草,还时常有涂划修改之处。
有的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在旁边写,写不下了就画个箭头指到页脚。
有一页甚至画了四五个箭头,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
然后,就交给了寒月以近乎刀刻的工整字迹翻版。
她要把每一个字重新写一遍,涂改的地方要理顺,箭头的指向要理清,标点要加上,段要分明。
一张纸一次写完不能错,错了又得重来。
她昨天从傍晚写到半夜,才抄完了语文的前二十页。
“我不管!你也给我写点!”
寒月将历史的四页纸重新放回沈铭面前的桌面上。
历史课本只有四页,内容不多,但沈铭写得最乱。
有一段讲逐雨驯化史的,他从“逐雨者,大河之兽也”开始写,写到“锯其角则性温”的时候,中间改了三个版本,有的句子被划掉了两次,底下压着两种不同的法。
寒月看了半天,不确定该抄哪一个。
十五余年的共事时间,她早已明白神明大人是一名随性之神,只要是合理的需求,他基本都会同意。
但“合理”和“随性”之间的界限,有时候要靠猜的。
她把四页纸拍在桌上,瞪着沈铭。
“放心,放心,马上就有人来陪你,真的!”
沈铭笑着推着手,顺便将那四页纸又塞回了寒月手中。
他的笑容有一种让人想打他的亲切感,寒月见多了,不上当。
“你这话已经了五年了,五年了!冬老师莲前辈当年也没有我这么累啊!”
寒月瞪着沈铭,几乎咬牙切齿地道。
她的手指攥着那四页纸,指节发白,纸被捏出了褶皱。
五年,从五十六年她第一次吐槽事情太多开始,沈铭就“马上给你配人”。
五十七年“明年”,五十八年“快了”,五十九年“再等等”,六十年“今年一定”。
今年已经过了半年了,人还没见到一个。
莲前辈管理人数最多不过千余人,冬老师管理不到万把人,自己呢?人数将近两万,四十二处据点,哦不,马上四十三处了!
她每天要看多少报告?每个据点至一份,四十二份,每份少则几页多则几十页,加起来两百多页。
她要核数据,要查逻辑,要找漏洞,要分类整理,要把重要的事情挑出来放在沈铭面前。
沈铭只看她挑过的,每天晚上烧掉的灯油就价值上百钱!
虽然是官家出钱,但如果能多一些人手,这些钱完全能节省下来的!
她不是心疼油钱,是心疼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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