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个瞬间的失态硬生生吞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切换回了那个唠叨操心的母亲模式。
“借你戴？那你可得心点！万一磕了碰了划了，你赔得起吗？”
“赔得起赔得起……”
还有啊！”慕容瑶又开始了，“你在燕京是不是谈女朋友了？上次你爸你好像跟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漫漫？李漫漫？分手了？”
周凡眉毛一挑。“李晓曼。都过去的事了。”
“那你现在有没有新的？”
“妈……”
“你别妈我！我问你呢！你都大四了，别的同学都在找对象了，你怎么回事？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我跟您啊凡，妈不要求什么大富大贵的，找个善良孝顺的姑娘比什么都强。你看对面卖烤冷面的陈叔家闺女，叫什么……芳！长得白白净净的，人也勤快，上次还帮我收过一次摊呢——”
“妈，我今晚开保时捷来的，您给我介绍卖烤冷面的？”
“保时捷怎么了？保时捷也得吃饭！人家芳做饭好吃！”
周凡被噎得无话可。
就在这时，保时捷拐进了长阳镇老旧平房区的那条窄巷子。
两边是斑驳的红砖墙和爬满藤蔓的水泥电线杆。
路面坑坑洼洼，保时捷的底盘低，周凡不得不心翼翼地避开一个个积满黑水的坑洞。
慕容瑶见状更心疼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种破路开这种车，底盘都要磨烂了！下次回来坐大巴就行，别糟蹋东西了！”
“……知道了妈。”
周凡把车稳稳停在自家院门口那株歪脖子枣树下。
半分钟后，老周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电动三轮慢悠悠地拐进巷子。
老周把三轮停进院子右侧那个用石棉瓦搭的简易棚子里，拿一块沾满油渍的蓝色帆布盖住车厢。
虽然那辆三轮比帆布还破，但老周每次收工都会仔细盖好，仿佛那是一辆劳斯莱斯。
院子不大，但被慕容瑶打理得意外整洁。
靠墙一排破旧的红砖花槽里种满了各种花。
月季、茉莉、栀子花，还有几株周凡叫不上名字的藤蔓植物，顺着砖墙一路爬上去，在屋檐下挂成了一道绿色的帘子。
院子中央有一张掉漆的石桌和四个不配套的塑料凳子，桌面上放着一个搪瓷大茶缸和一把断了三根竹条的蒲扇。
一进院子，慕容瑶就像被按下了高速运转键。
她一脚踩着门槛，一脚迈进厨房，嘴里的话密得像放连珠炮。
“凡你先坐院子里歇会儿！我去给你烧洗澡水！热水器上个月坏了，你爸让隔老李来修，老李要换个零件得一百二，你爸嫌贵，非自己能修，结果越修越坏，现在只能用锅烧水了。”
“老周！你把客厅那个风扇打开！线头接触不良，你得拍两下机头才能转——用力拍！对！就那么拍！”
厨房里传来水壶被放上灶台的声响，紧接着是煤气灶“噗噗”几声点不着火的声音。
“这破打火灶！凡你明天去镇上帮妈买个新的打火灶头，这个点不着了！用了七年了都让你爸换他不换！”
周凡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上，听着母亲在厨房里一边烧水一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老周走到客厅那台地风扇前，对着风扇机头啪啪拍了两下。
风扇哼哧哼哧地转了起来，发出一种上了年纪的机器特有的吭哧声。
老周端起他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然后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他没有看那辆停在枣树下的保时捷。
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周凡注意到，老头子坐下的时候，特意选了面对保时捷的那张凳子。
两人在院子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栀子花的清香和远处田里的泥土气息。
偶尔有一两只飞蛾扑向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周凡站起身，走到老周身边。
他看着老周叼着那根已经快要燃到手指的劣质红梅香烟，不紧不慢地吐着烟圈。
然后，周凡猛地抬手。
一巴掌拍在老周的左侧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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