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這時,她耳邊傳來到了一道蒼老的聲音。是她的師尊丹藥。丹藥讓她,現在去見他。
蘇湛将手中那本《靈霄宗傳聞要記》,塞進儲物袋中,然後又收起腳下的蒲團,擡手往空中一招手,正在灑掃的金甲、金乙,便化作折疊的黃紙,落入她的手中。
蘇湛摸了摸袖子裏的靈火小藍,出了門,朝師尊丹藥的居所走去。
蘇湛原本是跟其他外門弟子一起,住在外門的那片弟子宿舍中。後來,拜師丹藥後,她便在丹藥的要求下,搬到了丹藥的居所。
在丹藥的居所後面,另外為她開辟了一座小院,她平時便住在這邊。
而師尊丹藥,則住在居所正中的那座、三層高的木樓裏。
蘇湛在一樓的煉丹房裏,見到了丹藥。
“弟子蘇湛,拜見師尊。”
蘇湛行禮後,擡起頭來,朝丹藥望去。
然後,臉上明顯愣了一下。
無它,丹藥太老了。
前往仙門大比前,蘇湛見過丹藥一面。那時,丹藥便比初見時,老了不少。若是說,剛收她為徒時候,丹藥頭頂的頭發,還沒有全白,看上去,像是一位七十來歲的老者。那麽,在上一次見面時,丹藥便從七十歲老者,變得像是八十歲老者。
如今,那站在煉丹爐前的丹藥,不僅滿頭白發,臉上的皺紋還更多了、身形岣嵝枯瘦,看起來,就像是一具骷髅架子上,挂了一層皺巴巴的老皮,風一吹,便會散架。
丹藥現在看起來,已經老得不能再老了,像是随時都會斷氣。
修士到了築基期,可以減緩容貌衰老的速度。
就像是丹修、丹靈、丹火,包括砂煉、砂舟,這幾位築基堂主。他們的真實年齡,都比他們容貌看起來要大。
像丹修、丹靈、丹火,年齡都在100歲以上。
砂煉、砂舟,也有60歲。
可是,他們看起來,也不過是中年人、或者是青年人的模樣。
築基修士可以将他們的容貌,維持在中年期很久,唯有一種情況、容貌會迅速衰老,那便是他們快死的時候。
死亡臨近,靈力已經沒辦法維持容貌。
就好比,丹藥此刻。
他快要死了。
“師尊,您怎麽……”
蘇湛睜大眼睛,震驚地望着對方。
“咳咳咳……”
煉丹房裏,響起了老人咳嗽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去一樣,“為師,沒事。只是過去半年,為山裏的大人煉制【命丹】,消耗巨大,所以才會這樣……咳咳咳,休息一陣,便會沒事,咳咳咳。”
說着,他壓下肺裏的難受,緩緩擡起頭來,将蘇湛上下打量一番,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抹讓人看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緒。
他道:“不錯,練氣大圓滿了。年輕,就是好啊。”
說着,轉身朝煉丹房裏的那排櫃子走去。
“你在仙門大比中的表現,為師已經聽說了,非常不錯。算是為我忘疾峰外門、為師尊,賺足了面子。”
丹藥慢慢挪到那排櫃子前。
“是師尊的栽培,才有弟子的今天。”蘇湛在他身後,回答道。
“咳咳咳……你這孩子,真是不錯。”
丹藥擡手,拉開面前的抽屜,“天賦高、性情穩定,又肯下功夫,為師能在晚年遇到你,也算是你我之間的一段緣分了。想來,過去半年,你在外面也不容易,身上多少都帶了一點傷。”
丹藥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瓷瓶,顫巍巍地遞給她,“為師這裏有一枚【月白心丹】,你且服下,能夠幫你穩固修為。”
“多謝師尊的愛護。”
蘇湛接過瓷瓶,從裏面倒出【月白心丹】,沒有推遲,當着丹藥的面仰頭服下。
“這是第三枚了。”在她服下後,丹藥聲音沙啞道。
“是的。”
蘇湛點頭,幫他回憶,“第一次,是門派大比前,師尊擔心弟子在門派大比受傷,讓弟子服下次靈藥。第二次,是弟子離開靈霄宗、前往仙門大比前,師尊擔心弟子,再次讓弟子服下【月白心丹】。這是第三次,弟子從北陸歸來,師尊召見弟子,令弟子服下此丹。”
“咳咳咳,年輕就是好啊,記性也很好。”
那雙渾濁的眼睛望着她,裏面閃爍着的情緒。蘇湛這一次終于看懂了,是貪婪。
“來的路上,可有人瞧見你?”他問。
“不曾。”蘇湛。
“很好。”丹藥。
從蘇湛進入煉丹房開始,那股始終潆繞在鼻尖的藥香,變得越發濃烈了。跟着,她眼皮一翻,昏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于光線昏暗的地下暗室裏。
暗室面積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中間有一張黑色石床。此刻,蘇湛正躺在石床上,手腳被四根鐵鏈子捆住。
一束光線從上方照下來,落在石床上。
石床周圍的地面上,則描繪着一圈又一圈,複雜而詭異的陣圖。
丹藥換了一身寬松的白色袍子,披散着頭發,手持一把鋒利的小刀,站在石床前,低頭看着她。
蘇湛晃動手上的鐵鏈子,喊道:“師尊?師尊,您這是做什麽?快放了弟子!”
丹藥手持鋒利小刀,目光陰側側地看着蘇湛,臉上哪裏還有平日裏的溫和、慈祥。此刻的他,宛如一只從地獄來的惡鬼。
“放了你?咳咳,你知道,老夫為了今天,等了多久嗎?”丹藥沙啞道。
“您要,殺我?我做錯了什麽?”蘇湛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驚恐、不敢置信。
“你什麽也沒有做錯。若是要怪,那就只能怪你長得太年輕、太有天賦了。”
或許是知道她今天必死無疑,又或者是,他謀劃依舊的陰謀,即将得逞。丹藥這會兒,也不着急行動,而是心情頗好地解釋起來。
他看着她那張年輕的面孔:
“起初,老夫收你為徒,只是看你年輕、有修行的天賦。即便,沒有其他弟子那般出衆,也沒有關系。沒有天賦,你有時間啊。等老夫得了你這具身體,有的是大把的時間用來修行。”
“可是漸漸地,你在大比中展現出來的天賦,越來越強、越來越令老夫感到膽寒。”
“所幸,你已經在老夫的哄騙下,服下了一枚【月白心丹】。”
“哦,你肯定要問,老夫讓你吃的【月白心丹】,到底是什麽?”
“那是用老夫的心頭血煉制,可以幫助老夫、奪舍你的身體用的神妙靈丹。”
……
修士,都夢想着修成大道、得以長生。
可是,又有多少修士,能夠真正修得大道、求得長生?
答案是,少之又少。
修士往往還沒有修成大道,便已經因為壽元将盡,草草收場。
築基修士的壽命,長壽者,可達200歲。
200歲大限前,若是還沒有突破築基,晉升金丹,那麽他的修行大道,便就此斷絕。
丹藥如今,已有189歲,壽元接近200歲。本就無多的壽命,又因為幫着山裏的大人,煉制【命丹】,被壓榨到,只剩下最後半個月。
他不甘心啊。
他怎麽會甘心?
想他丹藥,曾經也是一位躊躇滿志的靈霄宗天才,40歲不到便築基。本以為此生,能夠問鼎金丹、踏足元嬰。
可偏偏,在築基一道上,便蹉跎了140多年。
他如何甘心?
“在某次……”
說到這裏,丹藥停頓了一下,眉頭擰緊。那段回憶裏,似乎藏着什麽可怕的事,令他至今想起,仍舊感到恐懼,“某次,老夫奉命清理門派前輩的遺物時,在某本手劄中,偶然獲得了一種名為《奪舍·續道法》秘法。”
那個被記載在前輩手劄上的禁忌秘術,讓丹藥神魂大失,亂了方寸。
那時,他還沒有被時光消磨掉傲氣,對于秘法上所寫,不屑一顧。直到100歲後,他依舊困于築基中期……
時間磨滅了意志和傲氣,丹藥終于向現實低頭。
他拿起了《續道》秘法。
如老樹皮般粗糙的手指,顫抖着摸着蘇湛的臉頰:“老夫本以為,那秘法上說的,都是假的。直到,老夫在峰門大比後見到了你。多好啊,多好的一具身體啊,竟然完全符合了秘法上的奪舍要求。”
于是,丹藥将蘇湛收為徒弟。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便謀劃要拿蘇湛來續道、奪舍她的身體。他開始煉制【月白心丹】。
【月白心丹】的藥引,來自丹藥的心頭血。作用是改造食用者的身體。食用者,連續服下三枚【月白心丹】,奪舍者再通過秘術、陣法,對對方的身體進行奪舍,便可以在一具新的身體上獲得重生。
從此,他就是蘇湛,蘇湛就是他。
他将頂着蘇湛的“皮囊”,繼續追求他的大道。
丹靈作為丹藥的師妹,她其實也知道《續道》秘法的事。當初,丹藥出乎意料地、将蘇湛收為徒弟,丹靈便猜出了他的打算,便想出了“借刀殺人”的計謀。
因為那個時候,她還不想沾惹上,直接殺死蘇湛的因果。
後來幾次出手,都比較克制。因為她還有,丹藥這個後手。她知道,丹藥不會放過蘇湛。
門派大比中,蘇湛在天域秘境裏,展現出了超絕的天賦、近乎全能的天賦。外門築基,為了她大打出手。
後來,甚至連無妄峰的金丹都出手了。
是丹藥,用替忘疾峰山裏的大人、煉制【命丹】作為代價,才請得忘疾峰的那位金丹大人出手,保下蘇湛。
那位金丹大人,難道就不知道丹藥的打算了嗎?
不,他只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蘇湛的殼子裏,裝的是“蘇湛”,還是“丹藥”。對忘記峰的那位金丹大人來說,他只在乎手底下的人,好不好用?
無疑,跟一個還沒有成長起來的天才相比,被他拿住把柄的、一個垂垂老矣的靈魂,更容易掌握。
那位忘疾峰的金丹大人,在這件事情上做了默許。
“只是,你成長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當仙門大比、當瀚海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是慌張的。”
丹藥道,“我害怕,我害怕你修為速度太快,等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築基。不過好在,師祖保佑、天道是站在老夫這邊的。”
說到這裏,丹藥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你我師徒一場,老夫允許你,問最後一個問題。”
蘇湛躺在石床上,平靜地問:“若是我築基了,會如何?”
丹藥:“【月白心丹】會失效。”
那他,就沒辦法做完奪舍的儀式了。
“嗬嗬嗬嗬……”
沙啞的聲音從老人的喉嚨裏出來,他舉起手裏的小刀,對準蘇湛心髒的位置、落了下去……
他要挖出她被【月白心丹】,轉化的心髒,然後将他自己的心髒放進去。
他要完成續道·奪舍的儀式。
他要取代她的身份、取代她的天賦,奪舍她、成為她。
他将繼承她的天賦、榮譽、人生,以她的身份活下來,繼續他的大道。
他将成為“蘇湛”……
……
一刻鐘後。
丹藥倒在地上,屍體上被一根通體暗紅的築基法器【炎顏槍】,當胸穿過。
蘇湛揉着手腕,站在石床前:“唧唧歪歪這麽久,所依仗的、竟然只是那三枚【月白心丹】?你既然将我選為你的‘續道’犧牲品,就應該多調查一下我的修煉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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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更啦~
“巨人之死”的卷,非常短,已經結束。接下來,是“內門絕世天才”的卷~
丹藥的劇情,是從最開始、收徒就設定的。現在,這條線終于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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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湛:
朝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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