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師姐則護着驚醒的阿言退到老觀主身側。
不過半炷香功夫,已有大半闖入者被放倒,餘下幾人見勢不妙,虛晃一招,借着夜色狼狽遁走。
兩名仆從并未深追,只是默默退回從廂房走出的林昱身後。
庭院中一片狼藉。林昱走到老觀主面前,執禮道:“觀主,諸位,今夜之事,是在下連累道觀了。”
老觀主擡手虛扶:“公子不必如此,老道雖居山中,也知風雨欲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他話中之意,顯然是知曉林昱身份特殊。
三師兄眉頭蹙起,直接問道:“林公子,你到底是什麽人?那些黑衣人又是什麽來頭?”
林昱沉默片刻,眉宇間染上些許歉意:“事已至此,昱不敢再瞞。”他緩緩道,“我本名慕容昱,乃當今聖上第九子,因自幼體弱,且不喜朝中紛争,故托名來此靜養。此事本是隐秘,奈何我那幾位皇兄從未對我放下戒心,我的行蹤想必他們也有所察覺。”
此言一出,除了早已知情的老觀主,其餘人皆面露驚詫。阿言更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總是與她講山外故事的林公子。
林昱,不,慕容昱繼續道:“近來,不知從何處傳出些捕風捉影的言語,将我靜養之地與前朝秘寶、身具異象之人的傳聞牽扯到一起。”
“今夜之事,恐是我那皇兄借着這流言作筏子,前來試探虛實。若真能抓住把柄,無論是人是物,都足以成為攻讦于我的利器。”
“如今他們未能得手,恐不會善罷甘休。”
他看向阿言,眼中帶着期許之色:“我可即刻修書回京,禀明父皇,以阿言姑娘于救助皇子有功為名,請父皇恩準,接姑娘入宮,封為郡主,享相應的俸祿儀制。”
“如此,你便有了朝廷欽封的宗室身份,縱使是我皇兄,亦不敢明目張膽對姑娘不利。清心觀,我亦可請旨加封,派遣官兵護衛,确保無虞。”
這提議,對于尋常女子而言,已是求之不得的富貴。衆人皆看向阿言。
卻見阿言搖了搖頭,看向慕容昱,眼神清亮:“多謝殿下好意。皇宮很好,但我自幼于清心觀長大,師傅、師兄師姐待我如至親,這兒才是我的家。”
慕容昱張了張嘴,澀然道:“阿言,你可知留下可能意味着什麽?我未必能次次護得住你。”
“殿下,”大師兄上前一步,站在阿言側前,“小師妹既心意已決,便請尊重她的選擇。清心觀雖小,卻也非任人來去之所。今日之後,觀中自會加強戒備。”
三師兄也抱着胳膊哼道:“就是咱們觀裏清淨慣了,可住不慣那金籠子,小阿言說得對,這兒才是家。”
二師姐沒說話,只是将阿言往自己身邊又攏了攏,态度不言而喻。
老觀主撚須沉吟,片刻後緩緩道:“殿下,阿言既不願,老道亦不能強求。修行之人,講究緣法自然。她的緣法在觀中,不在宮闕。殿下好意,我們心領了,至于安危之事,老道自會安排。”
慕容昱看着護着阿言的師兄姐們,唇瓣動了動,終究沒再勸,只低聲道:“……既如此,是昱唐突了。”他轉身對老觀主一揖,“為免再牽連諸位,我會盡快離去,日後定不相擾,告辭。”
說罷,轉身默默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
夜深人靜,風波暫歇,觀中卻無人能安眠。
阿言獨自跪在三清殿內。殿中燃着長明燈,昏黃的光暈映着她安靜的側臉。她仰望着神态莊嚴的三清神像,良久,才輕聲開口:
“師傅常說,修道之人當清靜無為,順其自然,不可強求,亦不可執著。”
“我與林公子……不,與九殿下相識,聽他講山外的故事,看他帶來的新奇玩意兒,本是件開心的事。我與他也算是好友。”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可為什麽好好的朋友忽然就變得不一樣了?為什麽他的東西我不能收?他的好意我不能欣然接受?”她疑惑的蹙了蹙眉,“為什麽我心裏會覺得有些悶悶的?好像哪裏不對,丢了什麽東西?”
伍成玉立于她身側,聽着她流露出的迷茫,看着她難掩失落的臉龐,明知她聽不到,卻依舊對着她低語:
“因為人歲漸長,相處時日益長,有些東西就會悄然生變。”
“你不收他的東西,覺得心裏悶,是因為你覺得可惜,可惜那段不需多想,無需掂量的情誼,終究是不同了。”
他緩緩伸出手,做出環抱姿勢,将她攏入自己懷抱之中。
“阿言,”他輕聲道,“真正的情誼不在于你收不收那塊玉佩,也不在于你接不接受他的好意。它在于你心中始終為他留下的一塊地方,記得他真心待你的好。至于這情誼日後變成何種形狀……你只需知道,它不曾丢失,只是換了一個模樣,陪你走到人生的另一個路口。”
殿外傳來二師姐的呼喚:“阿言,時候不早,該歇了。”
阿言轉過頭,望向殿門方向。她眼中的迷茫尚未完全褪去,又被這一聲呼喚拉回了當下。她起身,又擡頭望了一眼三清像,這才轉身朝殿門走去。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門檻邊,腳已擡起,卻又頓住,微微側身,回頭望向伍成玉所在的方向。
燭火在她眼眸中跳躍。
那一瞬,伍成玉竟覺她的視線,不偏不倚,恰好撞入他眼中。他心髒一顫,一種近乎戰栗的悸動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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