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狐貍
自那枚卵引入伍成玉靈府,眨眼又是兩千載春秋流轉。
這兩千年裏,伍成玉多數時候閉門不出,潛心溫養,偶爾也會在喻山境內散步,沿着熟悉的溪澗,或是登上瞭望雲海的觀景臺,比之當年那随時油盡燈枯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靜室之內,正于蒲團上閉目調息的伍成玉,忽感到靈府深處傳來一陣奇異的悸動。
他當即屏息凝神,內視己身。只見靈府中央那枚溫養了整整兩千載的卵,此刻正散發着柔和光暈,蛋殼表面天然的雲紋自行流轉,隐隐有細微的“咔噠”聲從內部傳來。
伍成玉沒有絲毫猶豫,手中掐訣,将那枚卵從靈府中引出。月白色的卵重現于他掌心,比兩千年前似乎更顯溫潤,內裏光華流轉不息,那細微的碎裂聲也愈發清晰。
他将其置于面前鋪着軟墊的案幾上,自己則退開半步,目光一瞬不瞬的鎖在那枚卵上。
“咔。”
一聲輕微的脆響。卵殼頂端綻開一絲裂痕,緊接着,裂痕如蛛網般蔓延,細微的碎裂聲接連響起。一塊卵殼脫落,露出一個小小的缺口。随即,一點瑩白從缺口中探了出來。
那是一顆标準的蛇類頭顱,線條流暢,覆蓋着細膩光滑的鱗片,顏色是毫無雜質的白。它似乎有些茫然,晃了晃腦袋,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是璨金色的豎瞳,清澈明亮,帶着初生生靈特有的懵懂好奇,映着室內微弱的天光,如同兩顆融化的日光。
伍成玉呼吸一滞。他未曾見過慕言的本體,卻曾從尹澤口中聽聞,也曾在幻境中與血月反噬時驚鴻一瞥,見過這雙獨一無二的眼眸。此刻這雙縮小了無數倍的眼眸,正倒映着他的身影。遙遠的記憶碎片,猛地撞擊心扉,令他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小蛇歪了歪頭,似乎辨識了片刻,而後努力從殼中掙脫。窸窸窣窣一陣輕響後,一條約莫手指粗細的瑩白小蛇完全脫離了卵殼,盤踞在碎裂的蛋殼旁。
它昂起腦袋,左右微微轉動,打量着這個陌生的世界,最後視線落在離它最近的伍成玉身上。随後,它緩緩游動,沿着軟墊的邊緣攀上伍成玉下意識伸出的手。
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它似乎很喜歡他身上的氣息,繞着他的手腕盤了兩圈,小巧的頭顱搭在他腕骨凸起處,用吻部碰了碰他的手腕肌膚。
伍成玉僵了片刻,指尖微動,想觸碰又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輕柔地拂過它的鱗片。小白蛇似乎很受用,眯了眯眼,将身體更放松的貼在他的腕間。
伍成玉定了定神,指間微光一閃,數道傳訊化作流光飛出靜室。
不過盞茶功夫,靜室外便傳來了動靜。最先趕來的是尹澤。他如今已是喻山名副其實的帝君,威儀日重,但此刻步履卻比平日倉促了不少,推門而入時,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案幾那堆蛋殼上。
“成了?”尹澤問道。
伍成玉點點頭,手腕微擡,盤繞其上的小白蛇被動作驚醒,擡起頭,好奇地打量着新出現的人,微微歪了歪頭,卻無半分懼色。
緊随其後的尹如霜和青蕪剛踏入靜室不久,便聽得一陣大嗓門,比之數千載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慕言呢——?!”墨離的聲音在看見伍成玉腕間那抹瑩白時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幾乎要貼上去看,被小白蛇警惕吐了吐猩紅信子,便讪讪退後一點,咂咂嘴,“還真孵出來了……”他看向伍成玉,“怎麽是條蛇?”
尹澤有些無奈:“我先前曾聽慕言提及過,她的本體是白蛇,雖未曾親眼得見,但此刻看來,這形态便是她的本體了。”
墨離“哦”了一聲,不知想到什麽,表情一時有些古怪。
衆人圍着這小生命叽叽喳喳說了好一會兒,尹如霜的注意力被案幾上那幾堆蛋殼吸引,觀察了片刻,喃喃道:“這蛋殼……好像也是好東西,有沒有什麽用?”
青蕪聞言,上前拿起一片仔細看了看,片刻後搖頭道:“此蛋殼內蘊的神力生機已涓滴不剩,對我們而言并無多大用處。”
墨離道:“實在不成留個紀念也行啊!”
就在衆人讨論這蛋殼該如何處置時,靜室外傳來侍從通報聲:“帝君,山門外有一位自稱百曉生的訪客求見,說是來拜訪成玉上仙,并恭賀喜得靈瑞。”
室內幾人俱是一怔,互相對視一眼,眸中皆有訝異之色。
尹澤挑眉道:“這老狐貍,鼻子倒是靈光得很,幾千載沒動靜,偏偏趕在這個時候上門。”他轉向伍成玉,“看來,他是來讨你當年欠下的那個承諾了。”
伍成玉自然記得當年在無事閣,百曉生以歸還斷弦為條件,要他應下未來一件事。這麽多年來,此人杳無音信,偏偏在靈胎孵化時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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