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之上,又只剩下伍成玉一人,獨自立于崖邊。他立在那裏許久,最後看了一眼柏蘅消散的方向,而後,收起物事,轉過身,朝着山下走去。
路還很長,盡頭猶未可知。但,足夠了。
*
自那場震動六界的最終之戰後,許多事情都慢慢沉澱下來。
得知慕言死訊那日,尹如霜将自己關在房裏,誰也不見。尹澤守在門外,常常能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幾日,尹如霜眼睛腫得剩兩條縫,出來時只對他說了一句“我沒事”,便又縮了回去。她開始常常坐在廊下,望着慕言曾住過的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大半天。
青蕪自那一戰後便搬來了喻山,帶着那只耷拉着腦袋,沒什麽精神的小狐,默默陪在尹如霜身邊,為她調配安神湯藥。小狐有時會蹭蹭尹如霜的手,嗚咽兩聲,又無精打采地爬回去。
直到那個雨聲滂沱的雨夜,尹如霜主動尋上兄長:“哥,我想出去走走。”
尹澤正在批閱文書,聞言筆尖一頓,擡眼看她:“去哪?”
“不知道。”尹如霜道,“就去六界各處看看。慕言姐姐以前走過很多地方,救過很多人,我……想去看看她看過的風景,做一些,她可能會做的事情。”
尹澤心一沉:“不行。”他斷然決絕,聲音是罕見的嚴厲,“外面太危險。你修為尚淺,如今六界看似平靜,暗處不知有多少餘孽未清。更何況……”他看着妹妹蒼白瘦削的臉,“你需要修養。”
“我不需要。”尹如霜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更何況青蕪也會跟我去,有她在,不會有事的。”
“胡鬧……!”尹澤氣急,“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萬一……”
“哥,”尹如霜嘴角勉強扯起一個弧度,卻比哭還讓人難受,“我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喻山,躲在你身後,當一個不諸世事的公主。”
兄妹二人争執了許久,尹澤歷數外界種種險惡,尹如霜則固執地堅持己見。最終,尹澤冷着臉拂袖而去,未說允,也未說不允。幾日後,尹如霜和青蕪還是離開了喻山。
尹澤站在山門處,看着那兩人一狐漸漸遠去的身影,臉色沉沉。半晌,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旅程起初磕磕絆絆。尹如霜雖有心,但經驗不足,青蕪更是膽怯。
尹澤隐在暗處,看着妹妹試圖調解一樁小妖與采藥人的沖突,反被雙方埋怨多管閑事。看着她們在山野間迷路,露宿時燃起的篝火微弱得可憐。他幾次想要現身,又強行忍住。
後來,尹澤漸漸發現,尹如霜說話不再那麽直來直去,她會先安靜聽完雙方陳情,再點出矛盾所在。
在一次調解妖族與凡人村落因獵場劃分而産生的宿怨時,尹如霜沒有貿然評判,反而帶着青蕪在兩地住了些時日,幫村民治病,也幫小妖修補破損的聚靈法陣。又親自勘驗山林,最後請來雙方首領,提出一個折中的劃分時令與區域的方案,竟說得他們啞口無言,最終悻悻握手言和。
變故發生在一處毒瘴彌漫的山谷。尹如霜聽聞谷中有惡獸時常襲擊過往行人,決意前去探查。尹澤在後方看得分明,那盤踞在谷中的分明是一條修行近千年的巨蟒,狡猾且兇悍。
尹如霜與青蕪甫一踏入,便遭巨蟒偷襲。龐大的陰影裹挾着腥風撲來,尹如霜雖驚不亂,手上掐訣,數十具傀儡激射而出,迅速布下一個困陣,同時拉着青蕪疾退。
小狐緊緊扒着青蕪的衣領,發出低低的嗚咽聲。青蕪被護在身後,單手結印,一層清濛濛的防護罩籠住二人,另一只手已撒出一把淡金色藥粉。那藥粉觸及彌漫的毒瘴,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将其淨化大半。
巨蟒被傀儡所擾,怒及,長尾橫掃,毒涎如雨噴射。
尹如霜操控傀儡變幻陣型抵擋,但修為差距終究過甚,眼看毒涎就要穿透防護罩,後方一道淩厲的青色風刃破空而來,擊散毒涎,餘勢不減,狠狠斬在巨蟒鱗片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尹如霜猛然回頭,只見兄長自瘴氣中踏出,面色沉凝,手中折扇展開,瑞鳳眼中寒光凜冽。
那巨蟒吃痛,愈發狂躁。尹澤加入戰局,局勢瞬時逆轉。他主攻,尹如霜及青蕪輔助,三人配合竟漸顯默契,約莫一炷香後,巨蟒重傷逃遁,潛入深谷不敢再出。
戰後,谷中一片狼藉。尹澤收了扇,轉身看向妹妹。
尹如霜臉頰上沾了泥污,發絲微亂,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明亮,并無懼色。青蕪正蹲在地上檢查小狐是否無恙,所幸小狐只是被吓到,往她懷裏縮了縮。
“哥。”尹如霜先開了口,“你一直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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