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差踏錯
尹澤折扇輕搖,笑道:“行了,你這新郎官就好好守着你的幽冥川吧。我們自有分寸,如霜我會先送回喻山安頓。”
話已至此,該交代的已交代清楚,再多言亦是徒增牽挂。
殿中一時靜默。幾人相視一眼,沒有再多寒暄,當即化作流光,掠出幽冥川結界,折向西南。
數日後,三人抵達了一片荒涼之地。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廣袤的凍土。絕大多數冰雪早已消融,只餘下被嚴寒雕琢得堅硬無比的地表。唯在極遠處,一片相對高聳的山巒環抱之中,還能看到一小圈依舊被冰雪覆蓋的區域。
寒風在此地呼嘯盤旋,凜冽刺骨。
他們收斂氣息,悄然潛行。剛踏入那片冰原,便在邊緣一處背風的岩石旁,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他孤零零的站在那裏,仰頭望着不遠處那座冰峰。直至三人刻意洩出一絲氣息,在他身後數丈外停下,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到來人,面上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随即迅速被慣常的溫和所取代。
“竟是你們。”禹清源掃視三人,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此地荒蕪,鮮有人至。幾位小友來此,所為何事?”
尹澤開門見山道:“禹老在此,又是為何?”
禹清源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冰峰,語氣帶着追憶:“故人長眠于此,天地悠悠,歲月無情。老夫不過是臨風憑吊,緬懷舊友罷了。”
“僅于憑吊麽?”尹澤直視着他,唇角依舊挂着那抹溫和的笑,“仙帝新敗,各方勢力暗流湧動。禹老此刻獨自現身于此等敏感之地,難免令人多想。”
禹清源面色不變,淡淡道:“尹小友此言,是懷疑老夫與仙帝仍有勾結,意圖對此地封印不軌?”
“老夫早已言明,秉持中立。過往些許作為,自有其因。擾動沉淵封印此等禍及蒼生之事,老夫還不屑為之。”
他這番說法,與過往如出一轍,将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慕言靜靜聽着,待他話音落下,方才翻手取出那枚玉珏:“禹老可還記得此物?”
禹清源的視線落在玉珏上,微微一怔。他當然記得,在月汐舊居,正是那段關于他的影像觸動暗格,這枚玉珏才得以顯現。
“自然記得。此乃月汐遺物。怎麽,你們已參透其用?”
“尚未參透。”慕言緩緩道,“但瑤光尊上告知,此物乃月汐早年耗費心血煉制的一件半成品。其初衷,是以此為基,打造一件能抵禦外邪的清心法器。”
她話語微頓,看着禹清源微微收縮的瞳孔,繼續道:“至于月汐當初,是想将此物贈與何人,禹老莫非……真的一無所知,毫無所覺麽?”
禹老臉上的平靜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他盯着那枚玉珏,眸中似有暗流奔湧,片刻後,問道:“你此言何意?”他聲音低沉了些,“月汐煉制法器無數,一件半成品,能說明什麽?不過是爾等妄加揣測罷了。”
“是與不是,禹老何不親自一觀?”慕言将玉珏往前遞了遞,“此物內蘊的氣息做不得假。”
禹清源遲疑了一瞬。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陷阱,是攻心的手段,但內心深處某種壓抑了數萬載的東西,卻驅使着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觸及玉珏表面的剎那,猛地一顫。
一股無比熟悉的氣息透過指尖傳入他的感知。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瞬間收回手。臉色在剎那間褪去血色,瞳孔驟縮,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起無數畫面。
當年與月汐并肩探讨理念時的意氣風發,月汐聆聽他構想時專注溫柔的側臉,自己提出那些方案時她眼中的失望,以及最後那次不歡而散……
如今,這枚未曾送出的玉珏,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這漫長人生的荒誕與可笑。
他背離了最初吸引他的那份慈悲,卻還自欺欺人地以為走在更正确的道路上。
月汐直至最後,仍保留了這份未能送出的心意,是否也意味着,在她心中那個曾經志同道合的故友,依舊存在?
“她竟還留着……”禹清源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我以為她早已對我徹底失望,視若陌路……”
良久,禹清源才像是從一場夢魇中掙脫出來,眼神恢複了些許清明,卻浸滿了疲憊。
他看向慕言,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珏,語氣複雜難辨:“你們究竟想從老夫這裏知道什麽?”
慕言收回玉珏,握于掌心:“我們只想知道,仙帝是否找過你,是否意圖染指此地封印。”
“禹老,你口口聲聲追尋本源,緬懷故人,可曾想過,若此間封印有失,導致沉淵破封,生靈塗炭,月汐畢生守護的一切,都将付諸東流。”
“月汐她心懷蒼生,對友真誠,即便理念相左,道路不同,那份情誼仍未抹去。只是,”她話鋒一轉,語氣漸冷,“有些人,卻利用這過往的情誼,行違背初心之事。”
“天燼淵神殿中的陣中之陣,沒有禹老的手筆,仙帝難道還能直接闖進去麽?這便是您口中所謂的中立?”
禹清源身形一僵,眸中閃過痛色,張了張嘴,似想辯解。但在慕言銳利的目光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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