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汐擡眸看他，眼中盈滿笑意：“你待如何？”
慕滄被她看得心頭一軟，那點故意擺出的醋意也散了，重新将人摟緊，低聲道：“不如何，反正你是我的。”他掌心感受着她腹中孩子的動靜，滿足地嘆了口氣，“我和孩子的。”
此後，禹清源果然如他所說，時常來訪。有時帶來外界的新消息，有時只是單純與月汐對弈一局，或是探讨些不痛不癢的理念。
他每次來，慕滄必定在場，不是在旁擦拭他那柄劍，就是變着法子吸引月汐的注意力，要麽遞上一杯水，要麽說些趣事逗她。
禹清源對此似乎習以為常，面上總帶着包容的淺笑，與月汐交談時依舊專注。然而，月汐卻察覺到，這位故友帶來的理念，與往昔漸漸不同了。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探讨平衡，言辭間開始摻雜一些關于效率、代價之類的字眼。
起初，月汐還會耐心與他辨析，指出其中可能忽略的變數與對弱小者的不公。但禹清源沉浸在自己推演的規則中，對她指出的問題，總試圖以更複雜的邏輯去圓融，而非反思根本。
月汐對他的态度，顯而易見地冷淡了許多。此前因故友交談而略顯活絡的氣氛，沉寂下去。
慕滄依舊在場。他不再刻意做出親昵舉動吸引注意，只是抱臂旁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唇角時常挂着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诮。
終于，在一次關于如何應對古仙團體愈發強勢的壓迫時，禹清源提出了他思慮已久的方案：“月汐，天地規則運轉至今，冗餘繁雜之處甚多，若能加以精簡，去蕪存菁，或能達到更高的穩定。些許陣痛，在所難免。”
月汐聲音依舊平和，卻疏離了不少：“規則演變，自有其序。強行修剪，恐傷及依附其存的無數生靈。清源，此非正道。”
禹清源看着她平靜的側臉，眉頭微蹙，轉而提出另一個構想：“那若以特定地域為試點，重構其能量流轉，雖初始或有動蕩，長遠看來……”
“動蕩之中，最先傾覆的，往往是無力自保的弱小者。”月汐打斷他，“清源，你以往不會作此想。”
禹清源沉默片刻，臉上笑意淡了些許。他忽而道：“月汐，你庇護這些混血兒，心善固然可敬。然其血脈混雜，本身便是規則紊亂的象征，易引災劫。如今外界壓力日增，若需有所取舍，以他們些許犧牲，換取更大範圍的穩定，或可……”
他話未說完，一旁的慕滄嗤笑一聲打斷他：“好一個些許犧牲！禹清源，你這算盤打得夠響啊。怎麽，你自己惜命惜得很，倒慷起他人之慨來了？那些混血兒的命，在你眼中就這般輕賤，合該是用來填你那宏圖大業的石子？”
禹清源面色一沉，看向慕滄：“慕滄，我是在與月汐探讨正事，關乎天地大局，并非兒戲。”
“天地大局？呵。”慕滄站直身體，走到月汐身側，眼神銳利，“犧牲他人保全的大局，不過是你們這些自诩聰明之人粉飾自私的借口罷了。”
月汐擡手，輕輕按在慕滄手臂上，止住他更激烈的話語。她緩緩站起身：“清源。我創立燼城，予他們庇護，是因天地萬物，既有緣生，便有其存續之理。血脈無論純雜，心性方是根本。你今日所言，已背離你我當初探讨天地、敬畏生命的初衷。”
“你以往醉心規則，探究本源，所求不過是天地清寧，生靈各得其所，何時變得如此……冷血自私？”
禹清源臉色倏地變得難看。他先是看向月汐，見她眼中只有失望，毫無轉圜餘地，再想到慕滄毫不掩飾的嘲諷，那股積壓已久，因求而不得與理念屢遭否決而産生的怨氣終于爆發。
“婦人之仁！”他盯着月汐，冷聲道，“你只看得見這些蝼蟻的生死，卻看不見更大的危機與更崇高的秩序！固守你那套迂腐的平衡，終将一事無成！我原以為……原以為你能理解……沒想到你竟也如此，難成大器！”
慕滄冷笑一聲：“依我看，連最基本的憐憫之心都已摒棄，視生命如草芥，就算成了你口中所謂的大事，也不過是築于白骨之上的虛妄樓閣，一推即倒。你這大道，不要也罷！”
禹清源被他這話刺得面色更加難看，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面上恢複了平靜。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起身後退一步，視線落在月汐臉上，眼神複雜難辨，“既然二位認為清源之道偏激狹隘，此後……諸位之事，清源不再過問。天地廣闊，各行其是便是。”
他拱手，動作依舊優雅：“清源告辭。”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禁制之外。
院中一時寂靜。
月汐久久望着他離去的方向，眉宇間籠罩着一層深深的疲憊。
她未曾想，多年至交，竟會以如此局面收場。
慕滄收起方才的銳利，将她擁入懷中，手掌輕輕撫過她的背脊，低聲道：“不必為這等人生氣。”
月汐将額頭抵在他肩頭，輕輕嘆了口氣。
“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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