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從不分男女
她隐在秘境入口一處翠竹後,遠遠朝竹樓方向張望。
慕言恰巧在伍成玉攙扶下,緩步走出竹樓,似是想透透氣。
她身形依舊清瘦,只是身高較往常矮了約莫三寸,一身素白衣裙,腰系紅繩結,長長的銀發未束,随意披散在肩頭。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側臉輪廓。
尹如霜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修煉過度,走火入魔産生了幻覺。
那眉眼,那鼻梁,那緊抿的薄唇……分明就是她記憶中崇拜了數千載的慕言仙君!
可……那身形,那分明屬于女子的清麗線條……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呆滞在原地,看着伍成玉小心扶着慕言在池畔石凳上坐下,又細心為她披上外袍。看着慕言微微側頭,與走過來的兄長低聲交談了幾句。雖然氣息微弱,但那眉宇間的沉靜與冷冽,那份即便重傷也未曾折損的、內斂的威儀,與她記憶中那個清冷孤高的身影緩緩重疊。
尹如霜只覺得,她一直以來的崇拜,少女心事中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傾慕,此刻都成了一個荒謬的笑話。
眼前人除了外表是女子以外,其他的,都與她認知中的慕言仙君,別無二致。
可偏偏就是這最根本的不同,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自處。心頭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
她默默轉過身,悄然離開了秘境。
自那之後,尹如霜便将自己關在房中,任憑侍女如何勸說也不肯出門。
尹澤處理完族中事務,心下憂慮,終是尋了過去。
他推開房門,便見妹妹坐在窗邊,眼睛紅腫,神色委頓,往日活潑靈動的模樣蕩然無存。
“如霜。”他輕喚一聲,在她身旁坐下。
尹如霜見到兄長,委屈更甚,未語淚先流:“哥,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們都知道,唯獨瞞着我一人……我仰慕她多年,敬她如日月,沒想到……沒想到到頭來,竟是一場騙局……”
尹澤嘆了口氣,替她拭了拭淚水:“如霜,此事複雜,并非存心欺瞞。慕言……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已?”尹如霜擡起淚眼,聲音哽咽,“什麽不得已要騙人數千載?她若早說她是女子,我……我難道還會……”她說不下去,只覺得心中一片混亂,那種憧憬與如今的真相激烈沖撞,令她無所适從。
尹澤見她如此,知她心結難解,一時也無更好辦法。
待他再次去秘境探望慕言時,不免将尹如霜的情況略帶無奈地提及:“那丫頭鑽了牛角尖,覺得受了欺騙,這幾日茶飯不思,誰勸也不聽。”
慕言聽罷,沉默片刻,道:“我去看看她。”
一旁的伍成玉微微蹙眉,不贊同的看向慕言:“你傷勢未愈,不宜勞神。”
慕言道:“心結若不解,郁積于心,于她修行無益。她因我之故而惑,我當與她分說明白。無妨。”
見她心意已決,伍成玉不再多言,只默默跟随在側。
慕言尋到尹如霜的院落,示意侍女不必通傳,緩步走了進去。
尹如霜正抱膝坐在廊下,望着庭院中的一池殘荷發呆。聽到腳步聲,茫然擡頭,正對上慕言的眼眸。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聲音細若蚊蚋:“……慕言仙君。”
慕言在她不遠處停下,聲音平和:“我并非有意欺你。”
尹如霜肩膀微顫,依舊不肯擡頭。
慕言繼續道:“這身男相,原非我所願。只是這世道,女子之身,若無機緣背景,縱有通天之能,亦難有立足之地,更遑論征戰沙場,執掌權柄。”
“飛升之前,弱肉強食。飛升之後,天規森嚴。化身男相,不過是為在不公的世道裏,掙得一線生存之機,護住想護之物,行欲行之事。”
尹如霜緩緩擡起頭,眼中還帶着淚光,卻已多了幾分怔忡。
她自幼生長于喻山,受盡寵愛,雖知外界或許有紛争,卻從未真切體會過“生存”二字的殘酷,更未深思過女子之身竟會成為如此沉重的枷鎖。
她喃喃道:“可是……可是女子也可以很厲害啊,像我們喻山的幾位姑姑,修為不也都很高深……”
慕言看着她天真未泯的眼神,輕輕搖頭:“修為高深,與能否掌握自身命運,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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