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坦然受了這一禮,淡淡道:“柏蘅。此身不過鏡花水月,乃法則所鑄之幻象,外在看來是男子,內裏本質分毫未變。莫要掉以輕心。”
“柏蘅前輩。”慕言記下這個名字,而後問道,“此容貌雖成,然體內力量洶湧,恐運用生疏。前輩可否指點一二?”
柏蘅并未拒絕,只道:“你之血脈,性屬至寒。心念動時,氣随意轉,可凝水成冰,可封脈斷流。然過剛易折,需知收斂之道。運轉時,意守丹田,引而不發,方是長久之計。細微之處,自行體悟。”
慕言凝神靜聽,依言暗自運轉,果然覺得一股冰寒之力随心意流轉,收放之間,雖尚顯滞澀,卻已初具形态。
他再次躬身:“多謝前……先生指點。”
柏蘅微微颔首,目光掠過他,望向那間蒼茫廢墟:“路已鋪就,能行至何處,在你自身。去吧。”
慕言知此地不可久留,亦知柏蘅此人超然物外,能得他相助已是莫大機緣,不再多言,鄭重道:“先生之言,慕言謹記。告辭。”
他轉身,邁步走入昆侖墟漫天風沙之中。伍成玉緊随其後,望着那無比熟悉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
自那夜發現外袍上的發絲後,林疏雪表面依舊平靜,晨起問安,打理事務,應對着蕭絕時而冷淡,時而刻意流露的關切,對那些流言不置一詞。
蕭絕依舊早出晚歸,身上常帶着不同的氣息。
有時是酒樓常見的酒菜味,有時是書房墨香,偶爾會萦繞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那香氣幽微,帶着點說不清的陳腐感。
府中負責漿洗的丫鬟有一次來回話,眼神閃躲,提到老爺近來幾件常服袖口處沾了些許特別的香料漬,不易洗淨,詢問夫人是否要換種皂角。
林疏雪只道:“按舊例處置即可。”
這日午後,林疏雪正在窗前臨帖,窗外傳來輕叩聲。她動作未停,道:“進來。”
尹澤與墨離的身影如上次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中。
這次尹澤的神色凝重,低聲道:“林小姐,長話短說。”
他取出一張京城坊市圖,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位置點了點。
“此乃蕭絕名下一處私宅,登記在他一個遠親名下。我等暗中查過,他每隔三五日,便會借口公務或應酬,前往此處,停留至少一個時辰。”
墨離接着補充,滿是憤懑:“還有這個!”
他遞過一方揉得有些皺的絲帕,帕上繡樣與之前林疏雪在書房發現的那方一模一樣,只是這方帕子上沾染的脂粉香氣更為濃郁。
“這是在離那私宅不遠處的巷口撿到的,氣息與蕭絕身上沾染的那股香味同源。”
林疏雪接過絲帕,指尖拂過其上繡樣。
尹澤提供的地址,與她暗中記下蕭絕晚歸時馬車方向大致吻合。這絲帕的香氣,也佐證了她的嗅覺沒有出錯。
疑點不再是孤證,它們像散落的珠子,被這兩條關鍵的線索串了起來。
她沉默片刻,擡眼看向二人:“多謝二位。”
尹澤看着她平靜得過分的神色,忍不住道:“小姐,你……”
“我自有分寸。只是,若要親眼所見,還需麻煩二位。”
兩日後,蕭絕又言夜間有同僚詩會,晚膳後便乘馬車離府。
林疏雪得到尹澤暗中傳遞的消息後,依計稱病早早在內室歇下。而後換上便于行動的深色衣裙,由墨離引着,避開府中護衛,自一處偏僻角門悄然出了蕭府。
夜色籠罩下的京城,燈火闌珊。
墨離帶着林疏雪穿街過巷,最終躲進一條陰暗小巷與尹澤彙合。巷口斜對面,正是那私宅緊閉的大門。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蕭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側身站着,似在與人低語。
月光與遠處的燈籠光暈交織,勾勒出他溫和的側臉,也映照出門內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披着鬥篷,看不清面容,只見其身姿窈窕,周身籠罩着一股說不出的陰冷氣息。
距離雖遠,聽不清具體言語,但蕭絕微微俯身傾聽的姿态,以及那女子擡手似為他整理衣襟的動作,卻清晰地落在林疏雪眼中。
林疏雪站在巷子陰影裏,最後一絲關于或許有誤會、或許是做戲的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她看着蕭絕轉身登上馬車離去,看着那扇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巷子裏只剩下夜風拂過的聲音。
良久,林疏雪緩緩轉過身,面向尹澤和墨離。月光照在她臉上,依舊是那張清麗的容顏。她什麽也沒說,但尹澤和墨離都從她眼中讀到了明确的決斷。
蕭絕既已撕下僞裝,她便不會再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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