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是強權,亦當撼之
昆侖墟前,古鏡寂然。
男子的身影自虛空中凝實,依舊是一席素淨衣袍,靜靜注視着慕言。
慕言轉身,直視着他,沒有絲毫退縮:“我來了。”
男子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道:“看來,這段路途你收獲匪淺。”他微微颔首,“你心中執念,比初時更堅。可是想清楚了?”
“此法旨在激發你血脈之力,在外人面前維持男子表象,非是易容幻形的小術。其間痛楚,猶如剝皮剔骨,且非一日之功。成功之後,維持此象所耗心神,逆轉血脈更如日日受內焚之刑,雙重煎熬,永無寧日。”
“此法一旦開始,便無回頭路。你,可願承受?”
慕言沒有絲毫遲疑,斬釘截鐵道:“若能活下去,能變得足夠強大,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而非他人砧板魚肉。縱使刀山火海,日日淩遲,慕言,無悔。”
男子靜靜看了她片刻,未置可否,只微微颔首,側身引向那面巨大的古鏡:“且看。”
鏡面如水波漾蕩,先是映出慕言此刻銀發披散,容顏清冷,一身狼狽的模樣。
緊接着,鏡中景象開始變幻。
她以男子形貌出現,身形更高挺,面容線條硬朗許多。依舊是銀發,卻束以發冠,身着銀甲,于萬軍之中揮劍,于九重天闕直面雷霆,威嚴淩厲,氣吞山河。
但伴随着這強大身影的,是無數痛苦的畫面。
她在雷劫下血肉模糊的慘狀,在戰場上孤身對敵的堅持,在無人處承受血脈反噬、痛不欲生的情景……
“這便是你選擇之路所需承受的代價。”男子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力量與自由,向來與痛苦相伴。”
“尋常仙神變化易被窺破,而你欲行的,是瞞天過海,以新面目承飛升之劫,受天庭之察。其間痛楚,遠勝鏡中所現百倍。”
慕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窺見未來苦難而泛起的波瀾:“我明白。”
男子轉身,正面看着她:“如此,便該談談我的條件了。”
慕言斂容肅立:“前輩請講。”
她心中已做好準備,無論對方要的是神兵利器,還是奇珍異寶,或是完成某件極難之事,她皆會應允。
然而,男子開口,說出的卻是幾個不着邊際的問題。
“若你強大之後,見世間有不公,強者肆虐淩辱弱者,當如何?”
慕言微微一怔,坦然答道:“力所能及,當護佑無辜。縱不能蕩盡天下不平事,遇之,則不容忍。”
“若遇規則不公,壓迫衆生,當如何?”
“若有可能,當破之立新。”
“若那制定不公規矩者,乃是至高無上的強權,颠覆它可能讓你萬劫不複,甚至累及你今日所求的安穩。你又當如何?”
這一次,慕言沉默了良久。而後,她擡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畏懼:“若規矩本身便是惡,縱是強權,亦當撼之。安穩若需屈以不公為代價,不要也罷。”
男子聽完她的回答,久久凝視着她。
慕言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某些更遙遠的未來。他眼中泛起一絲漣漪,而後恢複平靜。
“如此,”男子道,“便開始吧。”
他擡手,指尖泛起一點青芒,點向古鏡鏡面。鏡面霎時爆發出耀眼白光,将慕言完全籠罩。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瞬間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深入骨髓靈魂。
那已非單純疼痛可形容,仿佛有無數根絲線嵌入血肉,血脈深處某種沉睡的力量被強行喚醒,如火山噴發般沖擊着她的身軀。
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身體劇烈顫抖,銀發無風狂舞,額角青筋暴起,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滲出血跡。
伍成玉的神魂在虛空中震顫。他看到慕言周身空間微微扭曲,真身被一道外在的法則強行覆蓋,聽到她喉間發出不成調的嘶吼,感受到那股似乎要焚盡一切的力量在她體內沖撞。
那景象比他見過的任何酷刑都要慘烈。
同時,他也終于明白,為何幻境中的慕言血液與後來戰神時期不同。原來不是幻境有誤,而是此刻,在此地,在這昆侖鏡之前,她的血脈之力才真正覺醒。
不知過去了多久,那刺目的白光終于緩緩散去。
原地站立的身影,已與先前判若兩人。
身量高挑挺拔,約莫八尺,肩寬腰窄,輪廓分明,俨然一副二十二三歲的青年模樣。面容依稀能看出從前的影子,卻褪盡了柔美,眉宇間英氣逼人,一雙桃花眼更加深邃,似寒潭映月。銀白長發未變,垂落肩背,更添幾分清冷孤絕。
正是後來威震六界的戰神模樣。
慕言低頭看了看法則賦予的這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又擡手摸了摸喉間明顯的凸起,眼中有片刻的陌生,随即化為一片沉靜的了然。
他轉向一旁靜立的男子,深深一揖,聲音較之以往清冷低沉了許多:“前輩助我鑄此表象,以蔽真容,再造之恩,沒齒難忘。還未請教前輩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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