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聞言,眉頭微蹙,略一思忖,對書童吩咐道:“寺中師傅或擅養生,于急症未必精通。你即刻騎快馬,去離此最近鎮子上,請大夫來。需快些,診金加倍。”
“是,公子!”書童不敢耽擱,立刻轉身疾步離去。
禪房內,先前那丫鬟回來,面帶難色:“小姐,寺中那位懂醫理的師傅今日恰巧下山采藥去了,一時半刻回不來。”
林疏雪眉頭微蹙,正思索對策,卻聽門外又有腳步聲,一名小沙彌引着一位提着藥箱的老者匆匆而來。
“女施主。”小沙彌雙手合十道,“這位是山下鎮上的陳老大夫,恰在寺中訪友,聽聞貴府老夫人不适,特來一看。”
林疏雪雖覺意外,但見老者慈眉善目,此刻也顧不得多想,忙側身讓開:“有勞先生。”
老大夫上前,仔細為老夫人診脈,又觀其氣色,片刻後松開了手,對林疏雪颔首道:“小姐不必過于憂心。老夫人乃年老體弱,加之天氣暑熱,舟車勞頓,以致暑邪內擾,氣機一時不暢。”
“方才小姐處置極為妥當,未随意搬動,且開窗通風,利于散熱,避免了症狀加重。待老夫開一劑清暑益氣、調和氣機的方子,煎服後靜養片刻,應無大礙。”
聽聞祖母無礙,林疏雪心下稍安:“多謝先生。”
老大夫寫下方子,交由丫鬟去寺中藥寮抓藥煎制。又取出幾根銀針,為老夫人施針舒緩。
一番調理後,老夫人臉色果然好轉許多,呼吸也平穩下來。
老夫人緩過氣,虛弱地問道:“這位老先生是……”
老大夫收拾藥箱,笑道:“老夫人福澤深厚,吉人天相。老夫也是受人所托,一位姓蕭的公子聽聞老夫人不适,特命人快馬加鞭将老夫接來的。”
老夫人聞言,略顯疑惑:“蕭公子?”
一旁的小沙彌解釋道:“是一位來寺中祈福的蕭姓書生。”
老夫人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原來如此。不知是哪位蕭公子?老身應當面謝過才是。”
小沙彌道:“蕭公子謙遜,并未留下名字,只道是舉手之勞,不必挂齒。人已離去多時了。”
老夫人嘆道:“真是位善心人。”轉而看向林疏雪,目光更加慈愛,“今日也多虧了我的雪兒沉着冷靜。”
林疏雪微微低頭:“孫兒只是做了該做之事。”
然而,她帷帽下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蕭姓書生?莫非又是他?
老夫人不知孫女心中所想,只覺經此一事,愈發覺得自己這個孫女貼心,不僅模樣好,性子更是沉靜穩妥。
她身體康複後,便喚來心腹細細詢問了那“蕭公子”的來歷。得知竟是近來與林家走動頗近、才學品行俱佳的蕭絕,且此前還曾幫助林家化解過商鋪危機。
老夫人聽罷,沉吟片刻,對一旁的林母道:“既是如此知禮仗義的年輕人,又于我林家有恩,合該正式謝過。不若選個日子,請他來府上一敘,就在後院暖閣設個茶席,不必太過拘禮。”
林母自然應允。
這日午後,後院暖閣內茶香袅袅。
老夫人端坐主位,林母陪坐一側。林疏雪則依祖母之意,坐在她下首的位置。
不多時,丫鬟引着蕭絕入內。他今日仍是一席青衫,步履從容,入內後便朝着老夫人及林母行了一禮。老夫人與其寒暄了幾句,蕭絕便在下首落座。
老夫人與蕭絕敘話片刻,問了些家常與志向,蕭絕皆從容應對,言辭得體。
老夫人見他談吐不俗,心下更喜,便含笑看向身旁靜坐的孫女,溫聲道:“雪兒,前日你看的那本詩集,聽聞上頭有些批注甚是精妙,乃是蕭公子所留。今日正好蕭公子在,何不取來,若有不解之處,也可當面請教一二。”
林疏雪擡眸,視線掠過祖母,又掃過對面端坐的蕭絕,微微颔首:“是,祖母。”
她聲音清冷,并無多少波瀾。丫鬟依言取來那本詩集,呈予她手中。
林疏雪卻并未翻看,只将書置于膝上,沉吟片刻,方才擡眸看向蕭絕,語氣是請教的低緩:“蕭公子于‘孤松栖鶴’一句旁注,‘看似超然,實藏機鋒,待時而動’。小女子愚鈍,不知這超然與機鋒,待時與動,其間界限何在?”
“若超然是假,機鋒是真,則隐逸之心豈非成了韬光養晦之策?若待時是靜,動是出,那松鶴之資,又何以自處?”
此言一出,暖閣內一時靜默。
這問題不僅關乎詩文解讀,更隐隐觸及出世入世、真隐假隐的微妙分野,與她自身處境有着隐秘的關聯,且精準地抓住了蕭絕批注中那看似圓潤卻隐含張力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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