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敵是友
扒開花叢那剎,在昏暗夕光下,慕心文與伊婉清那淚漣漣的眼正面對上。
伊婉清蹲在花叢邊,擡頭看着慕心文時在盡力克制嗚咽,眼淚卻還在不停流下。
慕心文疑惑走近一步,伊婉清也瑟縮着身體一聲不吭朝後退。
見伊婉清這幅模樣,慕心文眉頭一皺,“你這是怎麽了?”
伊婉清眼神躲閃不答。慕心文乾脆一把将伊婉清拽了起來,拉着她手一路拉回自己那裏。
進了屋,慕心文反手将門鎖上。
“坐下。放心吧,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伊婉清戰戰兢兢點頭,坐在了木椅的邊緣處,大氣也不敢出。
不論是前世的伊婉清還是今生的伊人,眼前的女子總是以柔弱可欺的形象示人,直到遭遇伊婉清背叛之前,慕心文都不會把她往太壞的地方想。
她原本也想不明白,伊婉清背叛自己的理由究竟是什麽。在後來一次次搓磨中,慕心文的确更懂得辨識人心了。
其實背叛并不需要什麽深仇大恨,或許僅僅是因為這個寄生草一樣的柔弱女子認為她慕心文失了勢,無法再為她遮風擋雨,所以寄生草選擇殺死宿主,轉頭攀附上另外一棵大樹。
僅此而已。
慕心文扪心自問,自己雖沒有莫逆之交,卻唯獨待伊婉清不薄。
盯着伊婉清看了一陣,慕心文問:“你真的懂得人類的感情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伊婉清收着下巴,擡着楚楚動人的眼偷偷觑她。
慕心文繼續問:“我想知道,我哥哥慕時青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麽存在?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一切,沒有富貴榮華,也沒有保護你的能力,孑然一身,你會如何待他?”
聽到她提起慕時青,伊婉清鼓起勇氣按着扶手站起,“我喜歡少爺,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哪怕少爺不再是少爺,我也會陪着他。”
慕心文盯着伊婉清的臉看了一陣。
憑她對伊婉清的了解,她并不是個心思深沉,擅長說謊的人。
因為比起女人來說,伊婉清更是一切以生存條件為前提的小動物。
“你會背叛他嗎?”
“背叛……什麽是背叛?”伊婉清迷茫地搖着頭。
“就是為了自己去做傷害他的事。”
“不可能!”伊婉清因為激動,清透白皙的皮膚染上層薄紅。
“好吧,我暫且相信你。”慕心文朝後一靠,“別怕我,坐下說話。”
伊婉清惴惴不安,“大小姐,你究竟想問什麽?”
“我想知道在被我哥哥帶回家之前,你都經歷過什麽?”
伊婉清慢慢垂下眼睛,蓄了半眶淚。
“你怎麽又哭了?”
話才說出口,豆子大的眼淚就從伊婉清眼中滑落,随後變成一粒粒癟珍珠。
慕心文深吸口氣,在伊婉清面前蹲下,拿絹子幫忙止住眼淚,“不要哭了。如果眼淚不能變成保護自己的武器,那還不如讓自己變得再堅強一點。”
面對慕心文頭一次慷慨的溫柔,伊婉清意外地看着慕心文發怔。
慕心文拍了拍伊婉清的手,“你有什麽難處可以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你解決呢?總比你哭哭啼啼的有用。”
猶猶豫豫的,伊婉清終于還是将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說了出來。
那是一段陰暗潮濕,連慕時青都未曾聽聞的過去。
自她有記憶起,便住在一個小小的水缸裏。與她擠在一起的還有另一條鲛人。
後來他們身量長大些了,伊婉清也有了自己獨立的水缸。
她不知道水缸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水缸是帝都裏的水缸,水缸外的世界還生活着可以主宰她命運的人。
就像世上的大多數生靈一樣,她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直到有一天,她被人從水缸裏撈了出來,然後粗暴地鎖進冰冷粗糙的鐵籠裏。
黑色籠罩揭開時,圍在鐵籠四周的男人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雙雙眼睛好像附着了粘液的舌,在她身上來回舔舐。
那時候她雖然不通人類語言,卻也能感受到這些眼神中的惡意。
她将自己緊緊抱住,寬大魚尾在狹小的籠子裏蜷縮着被刮下大片鱗甲,變得血肉模糊。
自此地獄般的生活才真正開始。權貴們對她肆意侮辱,其中辛酸不可一言以蔽之。
但凡她表現出一點反抗的傾向,那些人就會變本加厲地虐待她。
後來她終于第一次哭了出來,眼裏流出許多珍珠。她哭得眼睛發皺,直至痛得睜不開眼才作罷。
被過分壓榨後,她産出的淚珠品質也越來越差,于是又被轉手賣了許多家。
後來她的眼淚沒了價值,主人就逼着她化尾為腿。他對她說,只有變成人才能得到像人一樣的生活。伊婉清信了。
她努力吸收月華,卻聽到主人要将她賣入船舫為妓的消息。之後她用刀劈裂了尾巴,那次化尾也可想而知地失敗了。
後來幾經流轉,伊婉清又被人從帝都販賣到向晴川,最終落到了路必先手中。
聽完伊婉清的過去,慕心文心情五味雜陳,即便前世伊婉清的确背叛了她們之間的情誼,但至少此刻,人之常情,慕心文仍是為伊婉清的過去感到痛惜。
用指腹抹去伊婉清眼角的濕潤,慕心文輕輕抱住眼前人,聲音也變得柔和,“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四州已經爛透了。如果你能回到家鄉——歸墟之地,也許還能過上相對安穩的生活,至少那裏有你的同類。”
“可是少爺……”伊婉清擡起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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