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每月按時服下解藥,保管你們平安無事。”慕心文眼刀從幾個人臉色一一劃過,話鋒一轉,“可若是被我發現你們任何背叛我的行為,便自求多福吧。”
說完幾句話慕心文就下了逐客令,将院子落鎖,扔出驚虹劍出門赴約去了。
除了當夜剛好輪班值守的人,慕家上下都歇了假。
在慕家修習的弟子們也互相約了伴,一起出去夜游。
慕時青從私庫裏提了兩壇好酒,按約獨自前往慕家的桃花溪。
已過了桃花盛開的季節,桃樹上沉甸甸墜滿半青澀的果子,不時有鳥兒在枝頭啁啾。
行至林深處,遙遙可見一燈如月懸于枝頭,明滅不定。
慕時青快步往靠着個人的樹下走去,将其中一壇酒遞給徐敏修,在他身邊坐下。
“敏修,你也真是的。”慕時青又将自己這壇酒拍開遞給他,“大過節的你不約人出去逛逛,卻非要拉我到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喝酒。”
徐敏修淺笑着接過酒道了聲謝,又将自己這壇子打開,遞給慕時青。
慕時青抱着酒壇,“要不是看你難得單獨約我一回,我才懶得大晚上到這裏喝悶酒。”
“要不……我帶你去喝花酒?”
徐敏修抱着酒與慕時青碰了碰,“我不去。”
雙方沉默着一同灌下一大口酒來。慕時青用袖子擦乾唇邊酒漬,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了口氣。
徐敏修有條不紊從腳邊拎出一個食盒,将一塊氈布鋪在地上,再把幾個盛滿菜的盤子碼好。
“我親自做了些下酒菜,師兄嘗一嘗,可還合胃口?”
慕時青夾起一筷子菜,心不在焉點頭,“敏修,你是個務實的人。”
徐敏修垂下眼沒應聲。
慕時青靠倒在樹乾上,仰頭自顧自繼續飲酒,“我看得出你對心心的心思。”
徐敏修一愣,擡眼看他。
“你,還有東方承宇,你們看心心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可惜她哪個都不想選,偏偏選了個最猥瑣,最花心,最纨绔的路必先。”
慕時青越說越來氣,忿忿啐上一口,“什麽東西?也敢肖想我的妹妹。”
聞言,徐敏修只是搖頭,“師姐這麽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慕時青這廂卻自己打開了話匣子。
“什麽道理?我看她是根本弄不清自己的心思。誰都不懂她的心思。我本來以為你是懂的,現在看來你也不懂。”
徐敏修仰頭将苦澀一同咽下,徐徐道:“我懂。可我不知道現在為她做什麽才是對的。”
慕時青自顧比劃說:“從前你才這麽高。心心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我以為你們之間不會有男女之情。可到了我以為你們之間可以有男女之情的時候,你們又變成現在這樣不鹹不淡的關系了,我真是看不懂了。”
徐敏修仰頭盯着月亮靜靜看起來。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裏我和師姐一起在慕家無憂無慮地長大。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有一天師姐突然把我按在桃花樹下,親了我一下……”
似是在品嘗一顆蜜糖,徐敏修抿了抿舌頭,“其實我早就喜歡她了,比她喜歡我更早喜歡她。師姐說可以考慮以後讓我入贅。我高興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四處悄悄打聽娶親的流程。”
“她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自然不能因為我委屈了自己。所以我開始按照慕家嫁娶的配置,悄悄積攢聘禮。”
聽到此處,慕時青覺得甚是有趣,“哈哈哈,你小子還挺敢夢。世家婚娶的聘禮标準可不是憑一個人一朝一夕就能攢出來的。”
徐敏修跟着慕時青一起笑了,“是呀。所以說我是個一窮二白的傻子。剛開始,我存了些份例,拿着本錢買了些下等玉材,做些配飾把件,拿到城中夜市擺攤售賣。”
“我幾乎每隔七日就要去擺攤,可錢終究來得太慢。直到有一個人偶然間發現我的不同。他說我身上流着的是真魔之血,願意定期高價收購我的血。”
“我想着只是一點血罷了,便未加思索答應下了。自此每隔七日,他就會給我一大筆錢。我的荷包也慢慢鼓起來。我想如果有一天等錢攢夠了,我就求師姐嫁給我。”
“有一天師姐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卻怎麽也找不到病因。于是我求到神明腳下,剖出半顆心作為獻祭。師姐的病終于好了,可她也不要我了,我悲憤離開,後來卻眼睜睜看她死在我的懷裏。”
慕時青聽得認真,猛然發現徐敏修聲音裏帶着哽咽。
“你這夢可真夠具體啊!喂喂,不是吧,怎麽還把自己給說哭了?我看你不去寫話本子真是屈才了。”
徐敏修偏過頭去與慕時青碰了碰酒壇,“是啊,有些夢說到底也只是感動了自己。”
慕時青抱着膝,靜靜聽他繼續敘說。
“于是我再次獻祭了另外半顆心,換再來一世。這一世,我開始不記得她,她卻一眼就認出我來,剛開始她不想要我,不知後來為何又肯帶我回家了。”
“縱使沒了從前的記憶,我對她仍舊保留着天然的好感。我陪着她一路歷經生死,她也願意将我視為朋友。可後來我才明白,原來前世竟是我賣出的血無意中害了她。”
“這叫我如何釋懷?”徐敏修突然笑起來,仰頭流着淚。
慕時青不知說些什麽好,擡手拍了拍他肩膀。
“師弟,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我懂!我以前做噩夢醒來時也總是心情郁結,可轉念一想,他奶奶的,不就是個夢嘛。老子現在不照樣生龍活虎,把酒言歡?”
“今朝有酒今朝醉。乾嘛要沉溺在過去的悔恨裏,珍惜當下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徐敏修擡臉微微一笑,“師兄說得有理。”
二人不知不覺已暢談将近一個時辰,徐敏修連日閉塞陰郁的心情逐漸好轉,心胸也變得開闊不少。
見他面色稍霁,慕時青繼續寬慰,“你呀,就是道德水準太高,對自己要求太高,所以才會自苦。我知道,你實在是個頂好的人。”
徐敏修羞愧搖頭,“師兄謬贊。可我并非你說的,頂好的好人。許多事我未曾向你解釋,你也不追問,我才是真的感激。”
“今天我想把實話告訴你。我身體裏流着的是真魔之血,這也是我無法與你們一同修煉仙法的原因。
十年前,與魔有關的一切人人喊打,我只能隐瞞身份,躲在你們家。
若不是你們收留,或許我現在依然是個漂泊無依的乞丐,又或許會堕落為沒有人性的純魔。”
聽完徐敏修坦白,慕時青倒沒表現出太多驚訝,“其實我早就猜過了。想當年在藤蘭秘境,不過經歷短短幾日,你便從幼童長成少年,這怎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當時情況危急,也顧不得多舌追問。後來你和心心為了救我,我以為,以為你們死了,沒想到十年後我們還能再見。從那時起,我就想只要你們能好好活着,我就什麽也問,什麽也不計較,只要你們兩個能過得開心幸福就好。”
徐敏修感激起身,向慕時青叩首,“師兄,謝謝。”
慕時青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随手将徐敏修拉起,“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早就視你為親人了。”
“你是魔是妖,有什麽重要?我只認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慕時青飲下一口悶酒,已經微醺,“就像我喜歡伊人,我才不管她是女人還是鲛人。只要我喜歡,有什麽不可以?”
徐敏修扶住慕時青将要傾倒的身體,“師兄。我送你去找伊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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