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道川幫她整理好散亂的頭發,耐心勸解,“霜兒不是心心從小的好朋友嗎?好朋友之間還需要記仇嗎?”
“嘁,誰跟她是朋友了。幼稚鬼,看我穿什麽就穿什麽,我戴什麽首飾她就戴什麽首飾,把自己打扮得跟花孔雀似的,簡直是學人精一個!”
慕心文站起整理好衣服,從荷包裏翻出一張自制的滑溜溜淨塵符,低聲念咒。
滑溜溜淨塵符在咒術的操縱下像一條戲水的小黃魚在她身上鑽來鑽去,沾滿黑灰的衣裙很快便恢複成原本的深粉色。
長話短說,拉着慕道川碎碎念一陣後,慕心文又變成脫缰的野馬,匆匆與慕道川暫別。
走在百年前的向晴川裏這座偏遠的小城中,慕心文看什麽都覺得新鮮不已。
自從嫁去帝都,她已經有上百年沒有回過向晴川了。是她親手把自己推進精致的囚籠,成了籠中鳥雀。要說期間一點不後悔,必定是假的,但架不住她這人嘴硬,還死犟。
能重新掌控自己身體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雪白的一雙小靴子在街市青色石板路上一路蹦蹦跳跳,少女滿身亮晶晶的珠寶首飾随着她的腳步碰撞着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剛才跟葉如霜打了一架。葉如霜把她衣裙上點綴的珍珠寶石扯得松散了。這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就這麽一路不時掉落着。
這是一座向晴川邊緣地帶的小城市,接壤魔人逃竄出來的渡厄淵。
四州多為水域,良田山脈資源珍貴,而這裏正好有不少屬于慕家的良田,因此家主慕道川帶領家中一些內門弟子不眠不休與此地作亂的妖魔大戰了七天七夜。
慕道川現下回城暫作休整,順便搜捕混入城中的漏網之魚。
一切都還是最初的軌跡,慕心文并不十分擔心別的,她現在迫不及待要找她那英年早逝的哥哥慕時青。
慕心文心情好極了,手上指環鏈也在叮叮當當響,走着走着忽然聽見後頭有人在叫她。
“姐姐,你的錢掉了。”
“不用了,你拿去花吧。”慕心文滿不在乎地向後擺手,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行進,衣裳一角卻被人拽住。
“喂,我說了……”慕心文不悅回頭,看見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拽着自己剛弄乾淨的衣裳,心情變得煩躁起來。
“髒死了,知不知道你手很髒啊?”慕心文一把從小乞丐手裏拽回衣裳,突然撞進一雙澄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睛裏。
這雙眼睛好像有魔力,只看一眼便讓人淪陷進去,和這個蓬頭垢面的小身體泾渭分明。
眼前迅速閃過臨終前的畫面。她全都想起來了。這小乞丐怎麽會是徐敏修?
慕心文迷茫地以一只手抵着自己下巴,仔細端詳起面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十歲上下的孩子。
“喂,你叫什麽名字?”
“姐姐。”徐敏修水汪汪的眼睛直視着她,聲音也軟乎乎的,“我阿爹姓徐,所以我也姓徐。”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微微一動。
阿爹戰死,阿娘也不知所蹤,他獨自流浪到這裏,看見其他小孩兒被父母抱在懷裏,他們“小寶,小寶”親昵呼喚着他們的孩子,他好羨慕。
“我叫徐小寶。”男孩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花哨姐姐說。
“哈。果然是你!”慕心文驚呆了,雙手一拍,動作大開大合,又把他吓了一跳。
“姐姐,你認識我嗎?”
“你認識我嗎?”慕心文不答反問。
男孩搖了搖頭,神情變得有些沮喪。
“那你後悔嗎?”慕心文低頭靠近他一點,神秘兮兮地問,“我後悔什麽?”
幼小的徐敏修有些迷茫,搖頭否認。
慕心文也有些失望。但她記得徐敏修身上妖異的魔紋,還有他周身萦繞的濃郁魔氣。于是慕心文打算這一世跟徐敏修劃清界限,最好以後都不要有交集。
“好。那就此別過,天高路遠,你我以後別再相遇了,不然別怪我一劍捅死你。”
“不,不要捅死我。姐姐不要……”聽到她這樣說,徐敏修突然傷心大哭起來,眼淚把臉上的黑灰都沖涮掉了,露出些蒼白的皮膚原色。
他哭得抽抽噎噎,打起了哭嗝,“我,嗝——真的不——嗝,是壞人,嗝。”
他一哭,慕心文的心情都被弄亂了,她無奈攤手。沒想到原來徐敏修小時候還是個哭包。
弄的好像她一個大人欺負小孩兒似的,她最看不慣的就是欺軟怕硬的人,現在可倒好,她自己才重生第一天就成了這樣的人。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哭了行不行?只要你不修習魔道,我保證不殺你。”慕心文舉雙手投降。
“真的嗎?”徐敏修揚起哭成花貓的臉,破涕為笑。
“那當然,我葉如霜說話一言九鼎。”慕心文面不改色撒着謊,大手一揮,“這些珠寶就送你吧,你可以拿它換點錢給自己買身好點的衣裳,再找個客棧洗乾淨自己好嗎?”
撇下還抓着一把亮晶晶珠寶的徐敏修,慕心文邊走邊打聽城中吃喝玩樂的商業區所在。
前世哥哥慕時青因她而死。慕心文一生自責悔恨,漸漸在回憶裏給慕時青加了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美好濾鏡。慕時青簡直要成了她心中的淨土,逝去的白月光。
一百年過去,她竟然忘了,其實她哥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纨绔子弟,難怪剛才在那些普通的酒樓戲院沒有看到半點兒她哥的影子。
路人為她指路城中最繁華的吃喝玩樂一條街。
一路上寶蓋香車,還未真正靠近那處,就已經能感受到空氣裏若隐若現的奢靡味道和胭脂香粉氣息。
從前她是堅決不屑踏入這種地方的,但這次不一樣,慕心文甩着胳膊,如入無人之境,伸腳跨入其中一座裝飾最為華麗,有着飛檐畫壁的金色閣樓中。
“這位姑娘,我們這兒可不接受女賓。”門口兩個護衛伸手将她攔住。
“那你把慕時青叫出來。”慕心文瞅着一個壯漢道。
護衛以為又是哪家的小娘子來尋自己夫君回家,恐她鬧事招惹是非,堅持兇巴巴地把她拒之門外。
慕心文懶得跟他們多餘解釋,也沒必要跟他們發生沖突,她扯掉縫在衣服內側的明珠,砸到護衛臉上,“我要進去。”
護衛沒看清那是什麽東西,任憑明珠咕嚕嚕滾進了離門口最近的賭桌底下。
“我說我要進去。”慕心文又扯下一把珠子,朝他們身上扔出,“這些夠不夠入場?”
有人眼尖,爬到桌子底下撿到那顆圓潤碩大的明珠捏在手指裏,興奮地沖慕心文喊:“姑娘大手筆,多謝了!”
護衛這才反應過來,連聲道:“夠了夠了,姑娘裏面請。”說完趕緊去搶掉在地上的珠子。
“慕時青!慕時青!你在哪裏?”
賭坊裏烏煙瘴氣,充斥着男人們混雜的體味,摻和樓裏燃着的熏香,空氣又悶又重。而賭客們像一群打鳴的公雞,激動叫嚷聲沸騰不止。
一樓大廳裏每一張賭桌邊上都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連走動都很艱難。慕心文只好掏出一張符,注入些靈氣,将自己的聲音放大至雄渾的程度。
被放大後的叫喊聲猶如悶雷滾動,将整個賭場的人都震懾住,賭客們一瞬間齊紛紛回頭望向那河東獅吼般的聲音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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