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在她兩指間轉了半圈,被輕易折成兩節。
慕心文把斷玉随手丢在腳邊,“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我即将與宇王殿下成婚,莫在糾纏我,否則別怪師姐不客氣。”
待走遠些了,慕心文才低聲問侍女芳兒,“他誰?”
芳兒詫異地告訴她,那是她的小師弟徐敏修啊。
慕心文沉默了一陣,被芳兒提到這個名字時心中沒有任何波瀾,也不覺得他們兩個之間有過什麽深刻的羁絆。
只是曾經閑來無事逗一逗樂子罷了,難道還真以為她與他許下過一生?
“以後別讓他再出現在我面前,我怕殿下誤會,以為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是,小姐。”
後來她便真的沒再看到過他。
……
原來是他啊。
慕心文發現自己現在最狼狽的時候正躺在人家懷裏,不免感到有些尴尬,動了動嘴皮子沒有發出聲音。
徐敏修也沒有說一句話,琥珀色的眸子分毫不動,靜靜地盯着她的臉看。
真是放肆!
慕心文被他看得不自在,兇巴巴道:“莫非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誰料徐敏修聽到她的話後真的突然大笑起來,笑到整個人都在震顫。
果然如此。
慕心文閉上雙眼,卻沒有看見他笑着在流淚。
“師姐,你那卓爾不群的道侶,宇王殿下現下又在何處呢?”
慕心文死鴨子嘴硬,“我告訴你,不是他休棄我。是我慕心文不稀罕要這份道侶契約了。”
不提也罷。一百年錯誤的婚姻,總算是有了個了結。
回想當初,她與葉如霜鬥氣,兩個人把東方承宇的青睐當做衣裳玩意兒争來搶去,最終還是她慕心文贏了。
她在葉如霜面前像炫耀一件戰利品一樣,炫耀着成功,嘲笑着她的失敗。
可後來真的稱心如意嗎?慕心文不敢回答。
“他和伊婉清被我捉奸在床。我才不會要一個不忠的道侶……”慕心文說。
徐敏修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很輕,也不知道在不在聽。
慕心文便自說自話,絮絮叨叨,說起她從未向外人道出的秘辛。
和東方承宇成婚的一百年裏,除了洞房花燭夜那天,此後便再無溫情缱绻的時候。
東方承宇性子冷僻,慕心文也有她自己的驕傲,大部分時間,二人都在各自修煉。
慕家出事的時候她匆匆找上東方承宇獨居的朝露臺,卻見伊婉清披衣從他床榻爬起。于是慕心文什麽都沒再問,轉身幫忙關上房門。
一張解契書飄揚在他們二人之間,終于割斷了這段錯誤的婚姻。
其實東方承宇也曾挽留,可是她不在乎了。這世上還有她在乎的人嗎?
有趣的是,那日慕心文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那清冷高高在上的道侶一改常态,紅着眼睛,激動着一遍遍質問:“慕心文。一百年了,我總算說服自己可以原諒你的欺騙,原諒你的不貞。
可你究竟有沒有心?為什麽看到我和別人那般,不妒也不怨。半點反應也無?”
一百年了,慕心文一腔熱情早已經冷卻,如今更不可能再複燃,“如果你以為可以用這種方式來令我為你争風吃醋,你就大錯特錯了。
殿下,其實當初我對你百般示好,不過是為了争贏葉如霜罷了。到了手,其實發現,你也不過如此。”
慕心文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那般駭人的眼神,那是一種冷到極致,類似地獄惡鬼帶着森森鬼氣的陰冷。
遠在向晴川的慕家已經覆滅,她不能與家族同生死,到了這個地步,自己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于是慕心文選擇撕下僞裝的面具,将不堪的血淋淋的現實擺到兩人面前。
慕心文輕輕推開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只是我萬萬沒想到,以你高傲的性子會做出這種事。不過你若是能喜歡伊婉清,我覺得也是一件好事。”
“伊婉清曾經是我亡故哥哥的摯愛,哥哥因我而死,托我要護着她。既然殿下與她相悅,以後便拜托你照顧好她了。”
東方承宇始終未再出一言,帶着沉悶的靈壓轉身離開她的住處。
慕心文心中不忿,她都沒怨過他瞞着她慕家出事的消息,他憑什麽?
幾天後,東方承宇對她提了個過分的要求。
其實也不算過分,行夫妻之事罷了。
為了順利拿到道侶解契書,離開帝都,慕心文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離開帝都那天,她什麽也沒帶,只有一把驚虹劍陪着。
哪怕無法挽回親人性命,她也要回到向晴川,那裏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她有些想念向晴川的十裏荷花了。
*
慕心文說話聲越來越小,身體又變得虛弱起來。
她發現自己這會兒竟可恥地貪戀着徐敏修的懷抱。
那麽香。
閉着眼睛,好像還能聞見淡淡栀子花的香氣。
就這樣多抱一會兒,直到她死去吧,慕心文在心裏默默祈求。
靈魂從身軀中被緩緩剝離,她的眼皮無意識掀開,月亮出來了。
她看見了,他琥珀色的眼睛乾淨透亮,冰魄寒霜的肌膚爬滿了奇異的深藍色魔紋。
魔紋像肆意瘋長的藤蔓,從他被衣領遮蔽的胸脯內一直攀援到了下颌。此刻他眉目低垂,帶着幾分溫柔悲憫,像來自地獄的惡鬼,又似墜入人間的神明。
“不用,可憐……呃。”
“我。”再咳出一口血來,慕心文的身體變得愈發輕盈,先前那些痛苦好像統統消失。
後悔什麽?
她沒有頭緒,萬般心緒只在這一刻化為一句:“徐小寶,你怎麽誤入歧途了啊?”
她再看不見眼前人,一百多年的人生如一場大夢,記憶交織着,恍恍惚惚。
她無法思考,卻還在繼續說。
“我的仇是不能報了,小師弟,沒有天賦也沒關系的,別被魔氣所惑……”
她發白的唇一張一合,刺痛了徐敏修的眼睛。
他顫抖着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為她抹去嘴角的血跡,慢慢地将指尖殘餘的血均勻塗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
她如一朵開到荼靡的花,在他的懷裏逐漸凋零。通過魔息轉化的靈氣也不能再為她延續更久的生命了。
慕心文身體疲累極了,緩緩合上眼皮,有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臉上。
“下雨了,小師弟,快些回去吧。”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逐漸變成氣音,被夜風悄無聲息地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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