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眼眸中卻只有沉靜,一種叫人駭然的死寂。
她說完,召出別愁劍,霜氣為她前路劈開一條無阻的路。
旋即,她身形一閃,在衆人還無法反應時,張開雙臂,跳下苦若崖。
萬丈深淵鬼嚎,千裏恸哭,瘡痍之地,像極那年流浪過的小山村,一片灰暗,透不進去光。
饒溪辭淹沒在其中,整整一年。
所有人都以為饒溪辭回不來了,第一日,他們還有擔憂,第二日,他們叫人查看,第三日,五宗會審結束,半年後,在無人管束這片荒蕪。
一年後,勝聲出世,苦若崖底冰霜凝結,直上雲霄,一條盤旋在冰山上的巨龍朝着天空長嘯一聲,震動了整個莫怨門,攪動了莫怨門為中心數百裏的雲煙。
而後,勝聲劍帶着燎原之勢,在冰山之巅燒起火焰,火鳳沖天而起,于是,萬裏無雲,晴空照滿大地。
被五宗稱作荒蕪的神祇埋骨地,那萦繞苦若崖上千年的黑色混沌,猛然破開。
五宗驚動,都道是饒溪辭在苦若崖下被神祇遺留的怨念同化,要殺會仙門了。
苦若崖的異象只持續了一刻鐘,甚至很多其他宗門人沒趕來,那異象便消失了。
冰山塊塊倒塌,冰龍消散,火鳳沖天,火焰中,是一把照徹世間罪業的劍。
而後,這桀骜不羁的劍,心甘情願被人握在手中。
鳳鳴聲盛大不絕,直至将苦若崖下一切混沌燒了個乾淨。
整整一刻鐘,天地充斥鳳鳴和龍嘯。
饒溪辭自冰山上,龍角中,鳳羽下踏步而下時,苦蕊蓮花開了一路。
這般令修仙者趨之若鹜的苦蕊蓮花,在饒溪辭眼中,不過是路邊跟着自己的一朵小花。
第一日,五宗屏息以待,無事發生。
第二日,五宗加強守衛,無事發生。
第三日,莫怨門失聯,沉霜血流滿階,萬俟悉死于寶座上。
而後,沉重的宮殿大門緩緩打開,裏面走出浴血少女,她臉上還濺着血,她像感知不到一樣,笑眯眯地和莫怨門的弟子打了個招呼。
莫怨門門主眦目欲裂,靈器甩出,就要手刃一年不見的少女。
饒溪辭站定在沉霜殿前,腳下是沒有止境的鮮血,她眼中閃過刀光,她歪頭一笑,“哈”了一聲,勝聲,別愁自動護主。
莫怨門門主眨眼間被打落高臺,少女自上而下睥睨他,像看着什麽臭蟲。
随後,她做了一個莫怨門門主無比熟悉的動作。
少女擡起指尖,在面前的空氣稍稍一畫,再往前一指。
那是之前在輪回鏡中,饒溪辭被控制着做出的動作,也是将她定了死罪的一幕。
莫怨門門主愈發不安,他問了一句什麽,便見饒溪辭點着下巴思考一下,而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她大笑起來。
這樣暢快的大笑出現在她臉上着實奇怪,好片刻,莫怨門門主才反應過來,她在模仿萬俟悉的笑。
鬧夠了,饒溪辭淌血,拾階而下。
她拍了拍門主的臉頰,轉身離去。
确認她離開後,莫怨門門主趕忙跑進沉霜殿,無人知曉她是如何進去的,沉霜殿只有一個正門,又對着苦若崖,要是饒溪辭從苦若崖趕過來,他們是能直接發現的。
可是沒有。
莫怨門門主不想管那麽多了,他匆匆忙忙進了殿,看見死在高座上的萬俟悉,松了口氣,腳步也緩下來。
他上前,做了幾個法訣,已死去的萬俟悉就猛然睜開眼,大呼一口氣坐起來。
——饒溪辭不過就是個流落街頭的小乞丐,要不是我們仙門看她可憐,她哪有今天的成就?這樣的人,就該殺了!
萬俟悉醒來,動着唇形,大抵是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他的嘴巴才合上,脖子就被一支火箭穿喉而過,同時将門主紮到了沉霜殿的金柱上。
在門主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有一人半那麽高的主座背後,走出臉上猶帶笑意的女子,她還維持着射箭的動作,無論從神态還是動作來看,她都像是在說——我沒走哦。
後來,這一件事成為了五宗秘辛,除了幾位門主和長老,沒人知道,饒溪辭血洗過沉霜殿。
說是血洗,其實也就是那些弟子各自傷了,昏迷在地,流出的血過多,看着下人。
饒溪辭從不遷怒別人,她從始至終,要殺要剮的,不過萬俟悉一個。
那日之後,她回到長恒宗,居住恨愁山,養着苦蕊蓮花,佩有兩把神劍,無人知其修為深度,就這樣繼續做着自己的大師姐。
起初沒人相信饒溪辭在得了擁有玄冰不化靈根的別愁後,修的應該是冰靈根,是不能修煉火的,也就是說,她是無法人紅蓮業火的勝聲認主的,可偏偏,她就是做到了。
一身冰霜,手裏握着的劍,是一把時刻燃燒熊熊烈火的劍。
也是因為苦若崖底的勝聲為火靈根,才叫莫怨門不能第一時間認定,從苦若崖底爬出來的人,是饒溪辭。
身懷兩把神劍,極致的冰和極致的火,這樣矛盾的存在,僅在饒溪辭身上體現。
那個時候,還沒人知道,饒溪辭究竟強到了什麽地步,直到五十年後,魔族魔尊想要沖擊登仙之位,被饒溪辭兩把神劍一齊,穿胸而死。
一點掙紮的餘地都沒有,那個時候,饒溪辭展現出來的,是深不可測的修為,比五宗門主都要高,是最有資格成為兩百年來第一個飛升的人。
五位宗主都看不出她的修為,有弟子猜,她已經到了化神巅峰,距離飛升,只差一線距離。
那之後,再也沒人傳出饒溪辭是市井乞丐,上不得臺面這種話了。
饒溪辭最後一次出手,是在莫怨門,梅清安被審判的時候。
那個時候,梅澈寧身死,梅清安崩潰之下吸收了弟弟身上所有魔氣,要斬殺秦旭,莫怨門門主本想阻攔,饒溪辭擡手,嗤笑着阻止。
饒溪辭攔着所有人,看着曾經三人成行的好友漸行漸遠,最後,是蘇凜在殺了秦旭之後,自殺于梅清安面前,梅清安受不住打擊,也跟着自戕。
饒溪辭埋葬了故人的遺骸。
她在墓碑前飲酒,低聲說了些什麽——那年我來莫怨門,是想和你相認。
但感謝的話還沒說出口,先一步到來的是五宗會審。
饒溪辭碑前靜坐一夜,在晨起時喚出雙劍,在閃爍的晨曦中,舞劍。
露水聚在竹葉上,被饒溪辭躬身的動作打得飛散,竹葉簌簌,饒溪辭劍挑酒壇,将之打飛,她雙劍回收,插回腰側劍鞘中,而後,一手上擡穩穩抓住下落酒壇,揚起頭,閉上眼,痛快地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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