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照見黯淡月
魔族領地。
陰暗潮濕的地底下,傳來困獸般的低吼。
像是一個人承受不住打擊,無措的哭嚎,痛苦無助,想按捺又無法控制,似乎要瀕死了。
侍女在門外敲門,小心翼翼地:“尊主大人,您怎麽了?”頓了頓,“那位小姐已經離開了。”
門內沒有回音,過了許久,侍女才聽見門內低低切切地一聲:“無事,你走吧。”
暗無天日的殿內,單于寂僅靠一個落地九枝燈照明,他蜷縮在一角,死死捏住那枚饒溪辭遺留下來的瑪瑙,他脖頸前是一條長命鎖,款式落後,滿是歲月的痕跡。
這枚長命鎖的後面,缺了一塊,不偏不倚,剛好能放下饒溪辭的那枚瑪瑙。
單于寂咬住下唇,所有的懷疑都落了地,卻好似一把尖刀,刺得他渾身發疼。
都是真的,全都是。
之前的試探得到否定的回應,單于寂心裏其實是松了一口氣的,他在慶幸,饒溪辭不是他姐姐,如果是,他該以什麽姿态來面對呢?
他曾經無數次刺殺過饒溪辭,對方明顯就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對自己也是厭惡至極,他如何接受自己最愛的姐姐讨厭自己呢?
莫名的,他又想起那日,他在饒溪辭屋子前等她,洋洋灑灑的櫻花落了一地,那人踱步歸來,蓮花開了滿路,美不勝收。
饒溪辭嗤笑問他,是不是要她放棄塘郎,選擇自己。
她說得沒錯,單于寂還沒開口,饒溪辭就先一步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赤裸着,無處可躲。
随即,他又想起饒溪辭傳音過來的話——“就你這樣的廢物,怎麽配喜歡我?”
字字句句,紮心刺骨。
單于寂嘴唇哆嗦,呼吸都變得困難,饒溪辭一旦把自己暴露在單于寂面前,他才徹底明白了之前的所有。
那些奇怪的,說不清的東西。
比如,為什麽饒溪辭的緣線連接最深的那個人,會是他。
原本以為是死敵,單于寂發覺自己的龌龊心思後,又以為兩人最後會是道侶。
最後的結果大相徑庭。
他們一開始就是這世上就緊密相連的關系。
他們是姐弟,是一起颠沛流離過的家人。
忘約,忘約——
單于寂咬着大拇指,念叨饒溪辭随口編的,一聽就不像真名的名字。
“王月,玥。”
到此,一切明了。
單于寂一顆心被淩遲,他僵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他在想如何補救,如何能回到那人身邊。
就算只是凡人,她也是明月般的存在,他如今一身魔氣,如何能待在那人身邊?
那不是平白玷污了她嗎?
“為什麽,我會是個魔族?”單于寂腦子瘋狂轉動着,終于想起,他原本只是一個沒什麽修仙天賦的凡人,是後來,流落山頭,和一蛟龍為伴,在那條蛟龍死後,吸食了他的蛟龍血,又得了他的蛟龍鱗,之後方圓百裏的魔氣盡數被單于寂吸收。
在之後,便成了魔族尊主。
對了,他是因為什麽才流落街頭,又是因為什麽,和姐姐分開的?
單于寂想啊想,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是姐姐抛棄的他啊。
那一年,姐姐被一個修仙宗門檢測出超高的修仙天賦,想要帶她回仙門的。
他就直愣愣看着姐姐,他自己就是一個商賈之子,家被滅門後,又流落街頭,成了一個小乞丐,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凡人,是不能上仙門的。
第一日,姐姐還在。
第二日,姐姐離開了半天,最後還是回來哄他入睡。
第三日,他的身邊只剩下幾兩碎銀,姐姐不見蹤影,連一封信都沒留下。
之後,原本互相取暖的兩個人,便只剩下孤零零一個。
“她是記得我的,她是認得我的。”單于寂吶吶自語。
他看破的真相越多,他就越恐懼。
他想起,嗜金蛇洞窟內,斑駁淩厲的劍氣和遺留下來,經久不衰的劍痕。
那分明就是勝聲劍和另一吧劍交叉留下的!
饒溪辭給了他一塊萬象金,其實,他沒有用完,他悄悄掰下一塊,想讓那人殺死過自己的人,暴露身份,好被處死。
後來,秘境之後,他的心思變了,以為這塊萬象金再無用武之地。
可現在……
單于寂抿唇,顫顫巍巍攤開掌心,露出那枚瑪瑙,而後,那一小塊萬象金照了上去。
紅色瑪瑙伴随饒溪辭身邊多年,一路見證她的起落,也沒有在漫長的兩百年裏丢失。
單于寂不敢去細想這背後的寓意,他只能通過萬象金,透過這枚瑪瑙,去窺視,饒溪辭這百年來的記憶。
一開始是灰暗的,到處都是血色,樹木枯敗之色。
所走的地乾裂,随時都有陷入萬丈深淵的風險。
萬象金呈現的過去,是沒有聲音的。
因為這是一個死物。
單于寂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靠着猜來判斷饒溪辭在哪,又在做什麽。
破敗陳舊的山莊,逃命的流民,還有一閃而過的,梅清安的臉,以及手上的饅頭。
這是饒溪辭和單于寂一起流浪的時期,整體色調都是灰色,天上的光也是霧蒙蒙的,壓抑,窒息。
這是單于寂的第一感受。
之後他就不成器哽咽出聲,強忍着才沒哭出來。
他知道,如果自己都能感受到壓抑這種情緒,那只能說明,饒溪辭自己也是不快的。
她估計早就想抛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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